第12章
作品:《千秋岁引》 “王爷放心,其中轻重、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别看范于飞老得快走不动路了,口风却严实得很。
闻言,宋微寒骤然笑了起来,直笑了三声才停下:“既如此,本王也就放心了。今日多有叨扰,大人年弱,也不便顾及本王,暂此别过。”
话音刚落,他陡地站起身,也不等范于飞回话便径直向外走,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毫不避讳道:“倘大人哪日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王。这东西在某人手里,只是一张废纸,但在本王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说罢,男人便头也不回出了范府。宋随已在府外恭候多时,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宋微寒目不斜视:“人来了吗?”
宋随摇了摇头:“尚未。”
宋微寒无声颔首,径直上了马车:“回府。”
宋随紧跟其后:“是。”
马车里,男人端坐在软榻上,身如泰山,神情冷肃。
他倒是小瞧了赵璟的人,主子身陷囹圄,不仅没有半点动静,便是他有意减少防守,竟也没有拼一把的意思,也不知赵璟怎么养的这些人。只望他今日冒闯范府,能激起一丝涟漪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他心中一动,抬声叫停宋随:“行之。”
宋随环顾左右,心领神会:“王爷可是要买糖人?”他记得,叶姑娘喜欢这小玩意。
“嗯,你去...罢了,本王亲自去。”思忖数息,宋微寒抬脚下了马车,略正衣冠后,率先一步朝着正在吆喝的男人走去。
见他过来,男人当即扬起笑容,殷勤询问:“公子要买糖人吗?”
宋微寒随意扫视着摆在面前的糖人:“不知这糖人怎么卖?”
男人比了两个手势,憨笑道:“回公子的话,五文钱一个,八文钱两个。”
宋微寒盯着他看了几眼:“好,我要一个。”
“好嘞!”男人拿起竹签,头抬也不抬,“公子要捏个什么形儿的?”
宋微寒沉眉想了好一会,心里突然冒出个坏主意:“就...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捏出来吗?”
男人愣了下,随即连连点头:“能能能,只是公子相貌如此出挑,小人恐不能捏出公子的万分之一。”
宋微寒也没真指望他能捏出个什么不得了的艺术品:“无碍,捏个形就好。”
“得嘞,公子请稍等片刻。”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这熟门熟路的动作,好像确实是个行家。然而……
“公子,你的糖人。”
瞧着眼前糊成一坨的糖块,宋微寒一时无话。
人烟稀少的街道,干净崭新的炉具,满满当当的竹签,以及这堪称“一绝”的糖人。
他默默瞥向男人,心道人长得倒是标俊,活计做得也忒差了。
叹罢,他慎重地接过糖人:“行之,付钱。”
宋随应声称是,掏出钱袋极其认真地捡出五文钱递给男人。宋微寒见状,忽觉滑稽而欣慰,对他好感更甚,睿智而内敛,惜财而诚恳,甚好。
回到马车上,宋随低声追问:“王爷,可需属下派人盯着他?”
“不必。”宋微寒抬眼看他,心里更是满意。
宋随不知他想,犹自问道:“那咱们?”
“回府吧,这糖人化了,可就不好吃了。”宋微寒勾了勾手,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近。
“你过来,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第11章以退为进
“这…是什么?”
接过糖人,赵璟不由地嘴角一抽,先是瞥了眼这个不成形的“异物”,随即又质疑地看向面前微微笑着的青年。
宋微寒一脸认真道:“糖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我问的是,这捏的是什么?”
宋微寒理所当然道:“我。”
赵璟闻言嘴角微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宋微寒仍是一本正经:“给你吃。”
赵璟眼尾又是一跳:“能吃?”
“能。”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又添了句:“我看着老板捏的,没毒。”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这玩意他一早便看出是谁的手笔,自然不怕掺了毒,但他也知道,这东西的滋味可算不上好:“丑。”
闻言,宋微寒作势就要把糖人拿回来:“那扔了。”
赵璟侧身躲过他的手:“你何时染上这骄奢浪掷的习气了?”
“你不吃。”宋微寒面上一派无辜,心底却在暗自发笑。晏书所言果真不虚,比起在风浪里沉浮的靖王殿下,私下里的赵璟或许与寻常人并无太多不同。
这种脚踏实地的相处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地安心,只希望自己也能跟着拥有崭新的人生。
眼看他神态越发柔和,赵璟心底不禁隐隐生出微妙的异样感,总觉得眼前这副祥和的场景极其诡异:“我留着看。”
宋微寒道:“你说丑。”
“我乐意。”话一出口,连赵璟自己也是一怔,他微微蹙起眉,不再吭声。
“好。”宋微寒不知他想,只觉得这场面滑稽又亲切,不论赵璟有没有接收到部下的讯息,至少他们之间的氛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了。
百尺竿头,还需再接再厉。
思及此,他又看向赵璟瘫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腿,轻声问道:“近日腿可好些了?”
“嗯。”这一阵子,赵璟不是躺在摇椅上,就是瘫在床上,好吃好喝供着,自然恢复得快,但再怎么着,他如今也还只是个半残,尤其是脸上时隐时现的痛感,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希望他的脸…还能有个人样。
想到此处,他垂下眼俯视着正在替自己揉腿的青年,眉间迅速闪过一丝阴厉,只一眨眼,便已与常人无异。
宋微寒一心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因此也错过了他转瞬间的变化。
“再歇歇,左右这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事。”
……
翌日早,一男子悄然进了乐安王府偏殿。观其形貌,此人可不就是那日在街边卖糖人的老板么?
乍进了这暖和的屋子,他禁不住呼了口热气,九尾说主子过得不错,不想竟真是如此。
然而下一刻,待他看清无力憔悴的男人,以及那张被烧得溃烂的脸,当即僵在原处,刚放下的心也再次绷紧。
赵璟迅速捕捉到他的异样,不由往床内挪了半步,以掩住自己此刻的狼狈:“怎么?”
朱厌顿时眼圈一红,他用力咬紧牙关,长久后,强自笑道:“无、无事,属下只是许久不曾见到主子,所以失态了。”
不等赵璟答复,他率先把话题岔开:“属下昨日不慎被乐安王察觉踪迹,还请主子责罚。”
“宋羲和生性狡诈,被他发现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自责。”虽仍有疑虑,但赵璟现在也不想纠缠这些“小事”。
紧接着,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吃下的糖人,遂开口槽了一句:“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以后还是做别的。”
朱厌毫不犹豫拒绝道:“不可,这是家传手艺。”
赵璟抿唇望天,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为何要来?”
提及此事,朱厌立刻恢复正色:“自那日寒鸦渡之围,属下等人十分忧心乐安王会对主子做出不利之事,故而时刻守在王府周边以候良机。
直至昨日,属下意外发现守卫的破绽,料到这可能是乐安王设下的诱敌之计,却也只能铤而走险。所幸,终于见到主子了。”
闻言,赵璟皱了皱眉,暗自思索宋微寒此行的目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叫狌狌不必担心,我好得很。”
看着他一身的伤,朱厌无语凝噎,只能闷着嗓子短促哼了一声。
“哭什么,我从前又不是没受过伤。”赵璟拍了拍他的发顶,安抚道:“我不在,那边还需你多照顾些,尤其是狌狌,别让他做糊涂事。”
朱厌一一点头:“嗯。”
赵璟无奈莞尔:“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朱厌抹去眼角的泪痕,轻咳一声后,正色道:“自先帝驾崩后,王府被封门,宣将军也被抓了,我们四个躲得快,又没有官职在身,倒是没什么事。此外,九皇子册封逍遥王,康定侯擢升羽林丞,他们一直待在宫里,属下一时半会也见不着人。”
对此,赵璟似乎并不意外:“不必管他们,还有呢?”
朱厌继续道:“十三皇子虽已登基,但因年弱无力执政,以致朝廷上下、大大小小事宜皆交由乐安王处置。数月前,乐安王曾因忧思太甚、积劳成疾,甚至当庭昏厥,直歇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闻此,赵璟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一早便知道宋微寒病了,没曾想竟会严重到当庭晕厥的地步。
随即他又想起这人此前提过的“暗算”,看来这病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但看他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想必是已经“病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