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千秋岁引

    朱厌随即补充道:“听说一连昏迷了好几日,连林太医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赵璟轻声一哼:“果然是王八命,回回都能让他逃过去。”

    朱厌附和着点了点头,继续道:“乐安王甫一清醒,便被太后宣召进宫。期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礼部的人报,太后把原先替乐安王拟定的封号‘安’字改成了‘乐安’二字。”

    “偏偏添了个‘乐’字。”是想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天家多寡恩,宋羲和,你也终于体会到这种如履薄冰的失望了么。

    朱厌接着道:“乐安王回府后,不出五日,便把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细作除了个干净。”

    “仔细说来听听。”一听这个,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宋微寒究竟知道了什么?公然翻脸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听他问起,朱厌便把当日九尾描述的场景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言语间竟不觉流出一丝敬佩和惋惜。

    赵璟也笑了:“他倒是大胆。”

    见他笑,朱厌也跟着笑,心中却颇为苦涩。乐安王有勇有谋,手中又有兵权,倘若他当真愿意追随效忠自家主子,或许他们的路会好走许多,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之后,乐安王就把主子接出来了,并严令不许任何人泄露风声。”停了停,他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因此,属下斗胆猜测,乐安王一早便起了将您接出来的心思,这也是属下决心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提及此事,赵璟不由再次忆起那抹明亮的鹅黄,他垂下眼,强压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无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说到后面,朱厌倏地沉下脸,低声道:“昨日,乐安王见了老御史。”

    赵璟面色骤变:“他知道了?”

    “是。”朱厌对此颇为不甘:“他说,那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毫无用处,倒不如给他。不过,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圣旨在老御史手中的?莫非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此事尚有待查证,不必着急。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传位诏书留在我手里,确实没什么用。”赵璟眯起眼,心道宋微寒这厮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去找老御史,无疑也是自亮底牌。

    朱厌仰起脸:“那...?”

    赵璟沉眉:“范老那边你捎句话,让他不用担心宋羲和,守住诏书即可。”

    朱厌应声称是,又听赵璟道出一句:“召瞿如进京吧。”

    他先是一怔,旋即目露精光:“主子的意思是?”

    赵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无论宋微寒究竟想做什么,既然他决心大展拳脚,自己自然也不能负了这番盛情。也好让他看看,这承平盛世下究竟藏还了多少罗刹恶鬼?

    “是时候…洗清我这一身污泥了。”

    ……

    彼时,宋微寒前脚刚下朝,后脚就被请进了万寿宫。未进殿门,一阵熟悉的芬香便迎面扑来,他脚步一顿,沉寂的目光里隐隐起了疑惑。

    这是…叶芷身上的沉水香。

    见他来,太后招了招手,笑唤:“羲和。”

    “臣参见皇上。”顿了顿,宋微寒侧过身,又对着女人作了一揖:“参见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乐安王免礼。”少年的声音尚且稚嫩,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颇有些孩童故作老成的意思。

    这还是宋微寒头一回在朝堂外见到赵琼:“谢皇上、谢太后。”

    “都是自家人,以后再进宫,就不需行这些个虚礼了。”停了停,女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皇帝孝期已满,一直吵着要见你。这些时日你们俩兄弟也没什么机会亲近,哀家还怕你们会生疏呢。”

    赵琼接过太后的话,面露关切道:“朕先前听说表哥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了?”

    “托皇上、太后洪福,臣已经痊愈了。”言罢,他再次躬下身,掩去一闪而过的困惑。

    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眼神。

    太后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叹道:“哀家都说了,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羲和,你太刻板了。”

    “臣...”拘礼,总归是好的:“羲和遵旨。”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提议道:“素来听闻你棋艺精湛,恰好皇帝也在,你们两比试比试,也好让哀家开开眼。”

    宋微寒压下拒绝的冲动,正色道:“是。”

    棋盘,是局。

    赵琼执白子,宋微寒执黑子。白子为攻,黑子为守,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再过几日便是冬祭了,你切记不可再像之前那般累着自己了。”太后轻呷了口茶,道:“你要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谁还想往上爬呢?”

    宋微寒敛眉称是,端的是一副好侄儿的作态。

    赵琼并未在意二人的较量,只认真注视着棋盘。宋微寒棋风诡谲,虚实相映,真假难辨,虽是守,落子却极为大胆,叫他讨不着一点甜头。

    而另一边的男人呢,满心里想的都是在殿门口闻到的沉水香。他有心助叶芷脱身,自然不愿再看她被卷入逆流。看来,他还是得借一借这副肉身,来缓和缓和自己和叶芷的关系了。不过,太后并不喜她,为何会召她进宫呢?只数息间,他的疑问就得到了答案——

    “靖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太后长舒了口气,幽幽开口:“一转眼就到年尾了......”

    这时,赵琼也寻得契机,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犹如抽丝剥茧般,把凝聚在棋局上的浓云理得分分明明。

    霎时间,楚河汉界,将帅相逢,直斗个酣畅淋漓。不消半刻,宋微寒已是兵卒尽,将军休。

    胜负已分!

    宋微寒躬身退至堂下,朗声道:“臣输了,皇上圣明。”

    第12章意外之喜

    祭祀,源于天地和谐共生,拜天地,祭神明,祈求风调雨顺,祈祷降福免灾。

    祭祀大典的前夜,宋微寒作为主持者,近乎是彻夜未眠,再三确保一切准备妥当,才稳稳坐到神像前的蒲团上,静候吉时。

    屋内烟雾缭绕,经幡拂动,青年置身其中,盘腿合掌,倒的确有几分神祇的道骨仙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王爷,辰时已至,该更衣了。”

    闻言,宋微寒缓缓睁眼,起身由他服侍换上祀服,顷刻之间便从松形鹤骨的修道士变回了伟岸庄重的乐安王。

    宋随退至一旁,垂眉敛息。

    扶了扶头顶的礼冠,宋微寒端起架势,率先起步:“走吧。”

    “是。”宋随抬步紧随其后,余光瞥向右前方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历经重重苦厄,王爷终于走出了一条坦途。先王爷、先王妃,您二老若泉下有知,如今也可以安息了。

    迎着众人的注目和簇拥,宋微寒一步一步登上高台。当他踩上最后一块石阶,晨间第一缕曦光穿过群山间隙,适时照亮了他的脸。

    “拜——”

    随着一声高亢绵长的吟呼,红日在庄严的乐声中冉冉升起。

    “再拜——”

    “三拜——”

    俯视着高台底下乌泱泱稽首跪拜的群臣百官,宋微寒没由来恍惚了下,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他攥了攥拳头,以此定住有些飘忽的心神。

    第一章程,迎神——”

    在献官的指引下,宋微寒于三皇神位前一一跪拜献礼,而后退至一旁。

    不多时,执事牵来一头公牛,只见它微微晃着脑袋,双目浑浊,脚步虚浮,不时哞哞两声,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命运。

    等候多时的宋微寒见此情形,却是不动声色退后几步,心中倒数,三…二…一!

    “牛发癫病了!来人,快来人!抓住它!”

    就在执事准备引刀割穿公牛的喉咙,后者倏而发出一声嘶力竭的哀鸣,拼着最后一搏,冲进人群,顷刻引起一阵骚乱。

    “快快快!它在那儿,快抓住它!”

    宋随眼疾手快跳上祭坛,带着宋微寒向高地退避。

    “不必管我。”宋微寒向他递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独自上前,振臂高呼:“羽林军呢?!来人!快来人!”

    然而事与愿违,公牛一摒往日温顺,埋头卯足了劲地直冲人群,又因它是用以供奉神明的祭品,不可轻易砍杀,谅是羽林郎手握刀枪,一时半会亦奈何不得。

    宋微寒远远观望着这一切,面上虽有少许惊色,眼底却如死水一般。

    正当他暗自揣摩着进宫面圣的托词时,只听底下有人高喊一声“将军”,一身着红衣玄甲的青年男子冲进人群,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牛背,用一根手腕粗细的麻绳圈住牛首,扔向人群,随后众人合力将其制服押往祭坛。

    刀起刀落,这头公牛的余生便就此消逝在一声嘶哑的呜咽中。

    等到一切事毕,那玄甲将军跳上高台,冲宋微寒俯首抱拳:“卑职看顾不周,请王爷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