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随眼中流出惊异,旋即沉声道:“是。”言罢,便匆匆赴命离去。

    等他走后,宋微寒才缓缓放松肢体:“行之,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否则……”否则,你如此善谋多智,我也容不下你了。

    短暂失神后,他提脚再次进了偏殿,率先入眼的,是某人自饮的场景。他迅速调整情绪,轻快道:“怎么不等我?”

    赵璟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酒盏上,淡淡道:“又不是全给你吃了,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也不再回话,径直上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水入腹,全身顿时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压抑的心情也仿佛跟着这暖意荡开而去。

    “难受么?”忽然,赵璟没由来地问出一句。

    宋微寒手下一顿,随即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面上一片沉寂,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宋微寒并不愿与他分享自己的困境,遂含糊道:“这酒你吃就吃了,我有甚么好难受的?”

    赵璟倏地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看来,鬼门关走一趟,你想通了许多事。”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径直道:“赵璟,你和我说说,你现存的兵力,可以直接推翻新帝吗?”酒壮怂人胆,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闻言,赵璟的目光猛不迭阴了下来,然下一刻,他又骤然露出笑,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宋微寒凑近了些:“既要结盟,总得互相透点底罢?”

    赵璟状似领悟地点了点头,言语间却仍满是尖锐刻薄:“谁告诉你、我和你结盟了?而今是你有求于我,我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帮一帮你,你可别弄混了。”

    宋微寒一时哽住,但他确实也并不急于这一时:“总有一日,你会告诉我的。”

    赵璟扬起眉,笑意深深:“你就这么自信?”

    宋微寒却是一脸正色:“是。”

    对于他的“自信”,赵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怎么博取自己的倾心。

    “有一件事,我务必先提醒你,冬祭将至,肃帝的尊号也将正式编入宗谱,你若有其他想法,我会尽力配合你。”宋微寒一边说,一边仔细审视着他的脸,奈何赵璟纹丝不动,见状,他心里也益发诧异起来。

    “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想法?”停了停,赵璟回以毫不遮掩的扫视:“听你这话,你似乎比我更急着拉他下台啊。”

    宋微寒并未被他的试探和讽刺吓退,仍悠然自若道:“我这不是怕他占了先机,往后再想复位,可就没有此刻这么轻松了。至少,言官这边不太好处置。”

    很显然,他高估了赵璟的善心:“区区几个言官,杀了就是。”

    宋微寒顿时惊叹得直抽气,但他并不想错过任何能捕捉赵璟真实想法的机会:“这样,你把你的计划给我透露一二,也好给我一个方向尽快展现诚意?”

    赵璟冷哼一声,从容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既然你有心在本王面前表现,不如先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如此,本王才能看看这数月以来,你究竟有哪些长进,对吧?”

    宋微寒沉吟半刻,终究认命:“好。”

    言罢,他举起酒盏自发碰了碰赵璟的,朗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赵璟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盏,也不知想了什么,数息之后,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可。”

    第10章投石问路

    近日里,老御史范于飞的眼皮总是突突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久久不得安生。

    老话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这莫非是祸福相依的兆头?

    其妻姚氏见了,嗔怪道:“你又自己唬自己,那些个风言风语哪有准头的。”

    停了停,又温声安抚他:“自新皇登基以来,你便称病避世,数月来也不见有人来问,估摸一时半会也没人能记起你。”

    范于飞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到底是老了,不中用喽。”

    姚氏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家仆匆匆来报:“老爷,老爷,王、王爷来了!”

    范于飞咧嘴一笑,并不多在意:“王爷?哪个王爷?”

    姚氏双眉微皱,忧道:“你当真老糊涂了,这建康城里还能有哪个王爷?”

    此话一出,范于飞倏然一惊,昏暗的眸子里闪过点点精光:“宋羲和!他来做什么?”

    言罢,立即颤巍巍直起身,追问道:“人到哪了?”

    家仆回道:“已经到会客厅了。”

    “快,扶老夫过去。”范于飞搭上他的手,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发妻,神情凝重,“你就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姚氏的脸色也随即沉了起来:“妾身明白。”

    这厢范于飞甫一行至会客厅,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堂下,目光正对挂在墙上的金质匾额。只见金匾之上,赫然题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道是:君子之交。

    范于飞心中一动,上前道:“老臣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闻声,宋微寒迅速收回思绪,回身扶住他欲跪不跪的身子:“今日本王冒昧拜访,范御史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谢王爷。”范于飞顺势而上,也不问他的来意:“王爷请上坐。”

    宋微寒为长,理应居堂上右座,可他偏偏坐了堂下。范于飞不明白他的意思,心底却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本王适才瞥见这金匾上的字,心中颇有感触。”宋微寒抿了一口茶,笑问,“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字?”

    范于飞半阖起眼,原本老迈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此匾乃先皇所赐。”

    “原是如此,无怪乎本王见后亦是心头大震,感慨非常。”宋微寒似乎并不意外,但素来平淡的声音却冷不防拔高些许,颇有些拿腔作调的意思。

    见状,范于飞心底疑虑更重,他与宋微寒并不熟识,但也曾听闻此子一向温润知礼,慷慨率直,却不料这竖子竟也是个心思不正的,改逆天道,扶了十三皇子上位,只差把这赵氏天下变成了他宋家的。

    如今乍一看,人确实没变,神态谦恭,面上含笑,可范于飞宦海沉浮数十年,却瞧不出他这笑容背后的深意,仿佛这人就是长了这么一张带笑的面皮。

    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思及此,他暗暗一叹,长江后浪推前浪,靖王行事张狂乖僻,折在这么个人物手里,也是情理之中。

    宋微寒任由他打量,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寒暄着:“本王少年时,时常听先父提及御史,此前也没什么机会登门拜访,所幸今日见到了,才深觉您正应了这‘淡如水’的美誉。”

    范于飞默默收回视线,对他的奉承嗤之以鼻:“王爷过奖,倘若先乐浪王得知自己生出这么个‘碧血丹心’的儿子,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宋微寒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仍微微笑着:“先父总是向本王提及当年陪先帝打天下的旧事,也说了许多您的丰功伟绩。本王年少学浅,一直想不通大人如此高义,为何不曾封王?”

    范于飞冷哼一声,淡淡道:“昔日陪先帝打天下的人多了去了,倘个个都要封王,岂非遍地都是郡王了?老臣一介文官,未曾披刀血战,自然封不得王。”

    宋微寒敛眸,掩去一闪而过的得逞:“御史教训的是。只是本王私以为,您虽居后线,功劳却不比武将少半分,大人之所以没有封王,是因为您比其他人更特殊。”

    飞鸟尽,良弓藏。封王是赏,亦是罚。即便先帝一贯忍让旧部,但与先乐浪王同期受封的,到最后,哪个不是下场凄惨?

    范于飞虽未受封,却是正一品御史大夫,俯望百官,行监督之职,他于先帝而言,不可谓不重要。当然,最关键的是——

    “本王听说,先帝临去前曾召您入殿侍疾。”言罢,宋微寒紧紧地盯住眼前的老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但很遗憾,范于飞的脸上除了哀伤便是苦痛,并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是。”老者的目光更加暗淡了,本就沙哑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犹如枯木折枝,叫人听了不由心中一紧。

    “当日,宫里宣召老臣进宫重修圣旨,那是先帝批下来的最后一道旨意,老臣一直守在殿外,却还是没能见上先帝最后一面。”

    至于为何没能见到,就得问问当今的慈安太后、以及面前这位言笑晏晏的摄政王了。

    宋微寒有备而来,根本没有循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而是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那么,原先那道圣旨呢?”

    “废弃的圣旨自然已经交由礼部销毁了。”原本听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范于飞便起了疑心,遂铤而走险主动接话,为的就是激起他的羞愧和警惕,从而将他喝退,但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寡廉少耻,什么话都敢说!

    “御史确信已经毁了?此事系关重大,您可得想清楚再回答。”宋微寒笑得无害,言语间却多了些细不可查的威胁,“彼乃天物,关乎我大乾的国运,若为有心人利用,唯恐将引起一场惊天浩劫。范御史,您一生心系社稷,切莫老来失节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