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断裂(4/4)
作品:《天阶夜色》 第67章 断裂(4/4)
那些字,一字一句,都凿进了谢崇心里。
他想起他曾无数次问她:“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
牟雯扬起脸说:“我爱你啊,我会爱你啊。”
“可是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就会过苦日子。”
“可是谢崇,你就是你啊。”
他想起牟雯在无数个夜晚,在北京璀璨的夜色里奔向他,她说过无数次的“谢崇,我好想你”、“谢崇我要永远对你好”、“谢崇,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把日子过得美美的”、“谢崇,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谢崇、我爱你”…
他想起了这些,想到了牟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
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我喝多了。谢崇这样说了一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各种各样的牟雯交替登场。她哭着、笑着、跑跳着,她说谢崇你不要不接我电话、你不要对我冷暴力,她说谢崇你的心为我敞开吧,让我们完完全全相爱吧。
那场梦那么真实,痛苦真实、快乐真实,唯有梦里的他,无论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等他睁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朋友们都走了,家里一片狼藉。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出了家门。
四月的晚风吹着他,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苏州街的天桥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京。
遥远的北京。
他的身边再没有了牟雯。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或许人生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大彻大悟大喜大悲,但都无济于事了。
牟雯是个傻子,其实也不傻。她从来都清醒,知道哪些东西可得哪些东西不可得,她不要多余的东西,因为多余的东西都是负累。他们最终的协议是经由王仙鹤从中协商的,最后牟雯拿走了一些谢崇的婚内收入,不多。她不想再牵扯了,对王仙鹤说:“你转告谢崇,就按照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保姆折现给我就好啦。”
她不知谢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五月,《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篇》在网站上播出了。封面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从牙克石回北京,在小客厅里脱袜子,她的脚浮肿了,但她的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年很辛苦,其实后面几年也很辛苦。文字是无法概括的,因为辛苦于牟雯而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奔走在每一个工地、是被人卷款跑路她快要走投无路…
关于牟雯这几年的故事,好像看这一个内容就够了。在这些内容里,并没有提及谢崇。
牟雯认真地看了几遍。
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影像真是好东西,她在影像里看到她熟悉的天桥和城乡仓储、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她满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边、看到自己欢笑和痛哭,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阶,一直到灯火通明处。
视频的最后,是牟雯站在那个天桥上。她笑着伸出手指着天桥下:那时我约朋友在这里见面,朋友总是站在那里等我。我就这样从那里跑过来、跑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我挺喜欢这里的,我大学还没毕业就住在这里了,我很庆幸能住在这里,这里让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在无限地延长。
哦对了,牟雯拍了一下巴掌,我买的那个新房子装修完啦,欢迎大家来我的公司做客哦!
牟雯看着这个视频,看一遍哭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视频那么好看,那是2010年代最真实的北京,是向上的北京,是蓬勃发展的她。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也会有遗憾呢?牟雯说不清。
也挺好。
真挺好。
她一边看一边跟22岁的、25岁的、28岁的牟雯打招呼,新生活马上就会到来了。
六月,她跟谢崇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了。
谢崇仍旧趾高气昂,但他没跟牟雯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好像瘦了一些,面目愈发地清冷。
牟雯问他:“最近好吗?”
他说:“挺好。”
“我也挺好。”牟雯说。
“恭喜你。”谢崇莫名说了这一句。
“谢谢。”
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需要调节,谢崇说:“不用调节,辛苦尽快办理。”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想清楚了吗?”
牟雯说:“想清楚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
那个大章落下时并没有什么声音,但他们心里却都轰隆了一声,接着好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等他们走出去,却看到外面艳阳高照。
牟雯没有着急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花花草草。她原本想等谢崇先走,谢崇却也没有走。
确切地说,他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牟雯,想起她当年戴着一个丢失了一朵小花的发卡。
“怎么了?”牟雯问。
“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谢崇说:“牟雯,再见。”
牟雯对谢崇没有了爱、好像也没有了恨,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是无法从她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她知道谢崇说得对,北京那么大,很多人住一个小区都不太会遇到,何况是他们。
“再见,谢崇。”
牟雯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车,上了车,看到谢崇的车就停在对面。而他正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最后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率先开了出去。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到了马路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这样相忘于车水马龙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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