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宴无好宴

作品:《朝堂发疯文学,暴君他惯的

    第34章 宴无好宴

    李昭玉走后的第三天。

    福安从驿站带回来一封书信,说是公主留给沈渡的。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字迹洒脱,一笔一划都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干脆利落——

    “沈渡,我已启程回北齐。别担心。

    来之前父皇说,和亲不成你就嫁鞑靼那个老头子。我也想明白了,我李昭玉这辈子,不靠嫁人活着。

    回去我就跟父皇说,我去帮他管北边的马场。草原上的风,比和亲有意思多了。

    陛下那边,替我道声谢。他赐的宅子我没要,太闷了。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走了。保重。”

    沈渡看完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笑,也没叹气,就是觉得这个公主,活得比许多人都痛快。

    萧衍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手里的笔没停。“她写了什么?”

    “说她不嫁鞑靼老头了。回北齐帮她父皇管马场。让臣替她谢陛下。”

    沈渡顿了顿,带着笑意。“还说你赐的宅子太闷了,她不要。”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句:“随她去。”

    沈渡把信收好。

    萧衍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沈渡注意到他写了几笔又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退出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下午,六皇子萧启的帖子果然已经到了。

    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沈渡大人亲启”,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宴无好宴,沈渡心里清楚,但他还是得去。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把那块玉塞进领口里面,萧衍给的铜令牌揣进怀里。

    赵猛带了四个禁卫军,换了便衣,远远跟在后面。

    临出门时,萧衍叫住他。

    “沈渡。”

    沈渡转身。萧衍从书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渡高半个头。

    那双眼睛今天不像平时那样沉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

    “六皇子说什么,你别接话。他问你什么,你推给朕。他给你倒酒,你沾沾嘴唇就行。别喝。”

    “臣知道了。”

    “赵猛在门口。有事亮令牌,他会冲进去。”

    沈渡点头。“臣知道。”

    萧衍看着他,伸手帮沈渡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是不高兴,是不放心。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放心”,但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他还是会担心。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六皇子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沈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小厮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牵马的牵马、引路的引路,忙得脚不沾地。

    沈渡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猛。

    “你在门口等着。我带两个人,在偏门守着。”

    赵猛把马交给手下,走到沈渡身边,压低声音。“沈大人,六皇子府上的护卫比上次多了。我看见墙头有人巡逻,手里拿着刀。”

    沈渡扫了一眼。围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人影,腰里别着刀,在暮色里像一截截黑色的木桩。

    六皇子在自己的府上布这么多护卫,是要防谁?防刺客?还是防萧衍的人?

    “知道了,你机灵点。”

    沈渡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五张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冷盘。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在说话。

    沈渡一进门,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笑眯眯打招呼的,也有不动声色打量他的。

    六皇子萧启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束着金冠。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银壶银杯,比别人高出一截。

    沈渡注意到,萧启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白皙,眉目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安静地替萧启斟酒。

    那少年的手指修长,动作柔缓,斟完酒便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渡心里微微一动——他听说过六皇子风流,但没想到是这种风流。

    太后在时,萧启装得乖巧听话,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太后一倒,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看见沈渡,萧启立刻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沈大人!来了!快请坐!”他伸手就来拉沈渡的手腕。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后一缩,顺势拱手行了个礼。“六殿下。”

    萧启的手落了空,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侧身引路,把沈渡往主桌上带。路过那少年身边时,萧启的手不经意地在那少年肩上搭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衣领。

    那少年低着头,耳根泛红。

    沈渡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主桌上已经坐了王恒、赵明远和几个三品大员。

    王恒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渡,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别过脸去。

    沈渡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也来了”。

    赵明远倒是热情,站起来拱手。“沈大人,几日不见,气色更好了。”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沈渡还礼。“赵大人过奖了。”

    萧启把沈渡安排在自己右手边。沈渡一坐下,就闻到萧启身上浓烈的龙涎香味,熏得他太阳穴发胀。

    那少年坐在萧启左手边,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抬眼转头看看沈渡,目光带着一丝好奇。

    萧启举起银杯。“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叙叙旧,喝喝酒。来,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酒下去了,喝得又急又猛,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众人跟着干了。

    沈渡端起杯子,嘴唇沾了沾酒液,没喝。酒是北齐进贡的葡萄酒,紫红色,挂在杯壁上像血。

    他放下杯子,萧启立刻又给他斟满。

    “沈大人,你扳倒太后的事,我听说了,了不起。”他的语气让沈渡觉得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亮闪闪的,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目光太热了,热得不像看一个臣子,倒像看一件中意的物件。

    “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萧启笑了,笑得很响,露出两排白牙,笑声在正堂里回荡,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别人怎么不做?别人怕太后,你不怕。别人不敢查的账,你查了。别人不敢递的折子,你递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眼睛一直盯着他,里面映着烛火的光。

    “沈大人,你是不是跟太后有仇?还是因为什么?”

    沈渡看着他。萧启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萧启鼻翼两侧的细纹——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很深,像是经常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他的眼角没有褶子,只有嘴唇在动。

    “臣跟太后没仇,臣只是按律法办事。”

    “按律法办事。”萧启重复了一遍,然后端起酒杯,往沈渡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好一个按律法办事。大梁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官,何愁不强?来,我再敬你一杯。”

    沈渡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酒液滑过喉咙,甜中带涩,后劲往上涌,舌尖发麻。他把杯子放下,萧启又给他倒满了。

    赵明远在旁边接话,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丝绸。“沈大人年轻有为,陛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陛下身边有沈大人这样的人,真是大梁之福。”

    沈渡转头看他。

    赵明远的脸被烛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过。

    王恒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手里端着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根本没喝。

    他的目光在萧启和沈渡之间来回扫,像一只老猫蹲在墙头看两只老鼠打架。沈

    渡看过去的时候,王恒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睫毛遮住了一半瞳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沈渡注意到,王恒的目光在萧启身边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萧启又凑过来了。

    “沈大人,听说北齐的公主走了?”

    “是。走了几天了。”

    “可惜了,听说那公主长得不错。”萧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陛下怎么不留住她?联姻多好,两国太平。”

    沈渡看着他。“陛下的事,臣不敢妄议。”

    萧启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突然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顺着沈渡的肩头往下滑了半寸,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内侧。

    沈渡浑身一僵,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萧启的手落了空,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

    “沈大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你跟陛下说,让他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诸位喝杯酒,交个朋友。”

    沈渡忍着心里的不适。“臣会转达。”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启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声,清脆响亮。

    屏风后面立刻转出六个舞女,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腰肢柔软得像柳条,在大厅中间翩翩起舞。

    音乐响起来,丝竹之声混着酒香,烛火在舞女旋转的裙摆间晃动。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劝酒,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咬耳朵,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沈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萧启凑过来,一直给他倒酒。酒液从银壶嘴里流出来,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萧启一边倒酒一边问,语气漫不经心,“沈大人,你一个人在京城,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酒面在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母亲在城里。”

    “哦?住在哪里?”萧启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悄悄话。他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沈渡,等着回答。

    同时,他的手搭在沈渡的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沈渡的后肩。

    沈渡忍着没有躲开。“城北。”

    萧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但他给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下巴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抬。

    那人四十多岁,瘦长脸,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袍子,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

    他接收到萧启的眼色,微微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

    沈渡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六殿下,臣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萧启连忙挽留,伸手来按沈渡的手臂。“这才喝了几杯?再坐坐。”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后抽了半寸,萧启的手按了个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臣明日还要早朝。陛下说了,不许臣喝多。”

    “陛下管得真严。”萧启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掉,又迅速弹回去。他的眼睛弯着,但瞳孔里的光冷了一度。

    “行,那你先回去。改日再聚。”

    他站起来,送沈渡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在沈渡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次拍的位置偏下,几乎到了腰际。

    “沈大人,替我向陛下问好。”

    沈渡点了点头,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他脸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沈渡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出了大门,赵猛迎上来。

    “沈大人,没事吧?”

    “没事。走,回宫。”

    翻身上马,打马就走。赵猛带着人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沈渡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萧启最后那个眼神——笑容还在,瞳孔里的光冷了。

    还有他搭在肩上的手、碰在后腰的手指、那个清秀少年低垂的眉眼。

    六皇子风流的名声,他不是没听说过。太后在时压着,不敢造次。

    如今太后倒了,便开始肆无忌惮了。

    沈渡攥紧了缰绳,夹紧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回到宫里已经亥时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渡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手里没拿折子,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像是穿透了纸面,看着别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瞳孔里映进烛火的光,从涣散聚拢起来——那是从出神回到现实的瞬间。

    “回来了?”

    沈渡走到他对面坐下。“回来了。”

    萧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衣领,从衣领扫到袖口。

    “喝酒了?”

    “沾了两口。没喝。”

    “他问你了?”

    “问了。问臣母亲住在哪里。臣说了城北。”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沈渡注意到他叩完之后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动不了你母亲。”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沈渡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城北的庄子有朕的人守着。但你母亲不能住在那里了。”

    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柜子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铜的,走回来递给沈渡。

    “城东有一处宅子,离皇宫近。三进的院子,有花园,有水井,围墙高一丈。你明天把你母亲接过去住。”

    沈渡看着那把铜钥匙,没接。“陛下,那是——”

    “朕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萧衍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但他心里是热的。

    “谢陛下。”

    萧衍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你替朕挡了那么多事,朕替你做一件,应该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

    萧衍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到桌上的烛台,又从烛台移回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渡。”萧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过两日六皇子还要请你。”萧衍说。

    沈渡愣了一下。“臣不知道——”心里还在想,六皇子说的改日再聚,竟这么快。

    “朕知道,帖子明天到。”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看见他的眼珠颜色很深,烛火在里面跳了一下。

    “朕也去。”

    沈渡彻底愣住了。

    六皇子,究竟是要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