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两难

作品:《藤萝枝

    王后留意到姜媪,始于一碗羹汤。

    那日太子妃青阳熙在宫中设宴,王后应邀赴席。席间呈上一道羹汤,汤色清透澄亮,入口鲜醇清甜,滋味与宫中寻常汤品迥然不同。

    王后随口多问了一句,宫人回禀是撷芳院姜姑娘所赠,说是青阳故土的做法,专为解太子妃的思乡之苦。青阳熙笑着接话,称姜媪手巧,平日里常送来些小食点心,不值银钱,胜在一片心意。王后未再多言,只浅啜一口汤,便缓缓放下了玉碗。

    自那以后,她便开始留心姜媪。此人送来的物件从无贵重之物,却样样藏着巧思:节气更迭时有应时点心,天寒霜降有亲手缝就的护膝,就连太子妃宫中宫女的生辰,她都记在心上,送上一方素帕或是一朵绢花。

    王后身侧的老嬷嬷也曾私下言道,这姑娘行事细致妥帖,内敛低调,凡经她手处事之人,无不感念她的好。王后听了,未曾表态,只吩咐下人多留意几分。

    真正让王后下定决心布局的,是朝堂传来的风声。有朝臣在陛下跟前举荐英浮,称他青阳为质十年,深谙边地事务,可堪重任。附和者众多,其中几人,正是王后娘家在朝堂的宿敌。王后听完宫人密报,独坐窗前沉吟许久。英浮若被那伙人拉拢,与朝臣勾结,她母家在朝堂的地位必将岌岌可危。她必须寻个法子,将英浮牢牢拴住。

    而拴住一个男人,最好的筹码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道他无法推脱的枷锁。

    王后将姜媪召至殿前。姜媪跪在殿中,垂眸屏吸。王后并未命她起身,端详片刻后缓缓开口:“本宫身边正缺个得力之人,你可愿意前来侍奉?”

    姜媪抬眸,目光与王后短暂相撞,旋即垂落:“奴婢身份卑微,恐怕伺候不好娘娘。”

    王后轻笑:“本宫说你能,你便能。”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本宫膝下公主早已出嫁,一直想收一位义女。你若愿意,本宫便奏请陛下,封你为郡主。”

    姜媪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郡主之位,她深知这封号背后的分量。

    王后静静望着她,等候答复。

    过了许久,姜媪才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奴婢不敢奢求郡主之尊,娘娘若不嫌弃,奴婢甘愿侍奉左右。”

    王后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意。这丫头比预想中聪慧,既不回绝,也不贸然应下,自居于婢女之位,将主动权尽数交还自己。

    王后颔首,不再提册封之事,只命人收拾一间偏殿,让姜媪搬入中宫居住。

    姜媪在王后殿中坐了半个时辰,离去时手中多了一碟御赐点心。

    临别前,王后淡淡道:“你是个懂事的,本宫看着欢喜。往后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便好。”

    ———

    英浮听完姜媪的转述,并未即刻言语。他临窗而坐,指尖轻叩桌沿,节奏缓慢而沉稳。

    “王后想收你做义女。”他率先开口。

    姜媪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望向他。

    “封你为郡主,然后呢?打算将你许配何人?”

    姜媪放下茶盏,指尖轻绕杯沿缓缓打转:“她并未明言。但奴婢知晓,她看中的从不是我,而是殿下。”

    英浮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天际,一朵灰白云絮缓缓飘浮:“她怕我与朝臣勾结,将你的身份转为她的义女,再赐婚于我,我便无法再与其他权贵联姻。”他稍作停顿,语气清冷,“我若不娶你,便是忘恩负义;若娶你,便是自断与世家结亲的后路。”

    姜媪垂眸,看着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早已不复往日枯瘦,却也称不上娇美,指节带着薄茧,手背布着细纹:“殿下若娶了奴婢,便没了岳家在朝堂撑腰,没了妻族为您分忧挡祸。孤身立于朝堂,只会孤立无援。”

    英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握在一起,却能彼此温暖。

    “你怕吗?”他轻声问道。

    姜媪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奴婢怕。怕殿下左右为难,怕殿下选了奴婢,日后会心生悔意。可奴婢更怕,殿下最终选了别人。”

    英浮沉默片刻,轻轻将她的手翻转,掌心向上,自己的手掌紧紧贴住,十指缓缓收拢相扣。

    “王后那边,你先拖着。”他沉声吩咐,“不答应,也不拒绝,让她以为你仍在犹豫,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拖到她被其他事务分神便好。”

    姜媪颔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殿下呢?殿下可有打算?”

    英浮垂首,薄唇落在她的指尖,话音轻缓,唇瓣随着字句轻轻触碰着她的手指:“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在朝堂为我说话的人。”他声音低沉,“不是岳家,不是妻族,而是与我抱负相通、野心相契之人。这样的人,无需联姻维系,只靠利益牵绊便足够。”

    姜媪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抿着的唇线。她终是不再多问,两人就这般静坐着,十指相扣,身形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