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生意
作品:《藤萝枝》 英浮下朝归来时,院门口却不见姜媪的身影。
往日里,她总守在那里等他。有时手中捧着热茶,有时空着手静静伫立,望见他自宫道尽头走来,唇角便会温柔扬起。
可今日院中寂寥空旷,他默然推开院门,独自走了进去。
屋里也没人。他绕过屏风,在墙角看见了她。姜媪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土,袖子沾了泥,额角也蹭了一道灰,浑然不觉。
他放轻脚步走近,自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惊得身子微僵,发现来人是他,便软了下来,温顺地倚在他胸口。
“殿下回来了?”她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我日日念你,却总觉得,你不如我念你这般念我。”他嗓音闷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难得的撒娇,全然不见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的模样。
姜媪低笑一声:“阿媪日日伴在殿下身侧,怎么愈发觉着殿下,像是换了个人。”
“哦?换成何人?”
“阿媪也不知,如今会这般说话的,究竟是谁。”
英浮将下巴轻抵在她肩头,垂眸看她一点点将土压实,声音低沉,似是喃喃自语:“我亦不知。越是与你相守,便越不像从前的自己。”
姜媪的动作骤然一顿,转头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眸里,有她读懂的温柔,亦有她看不透的沉郁。“那殿下,可愿与阿媪长相厮守?”
“只恨春宵苦短,朝朝暮暮都嫌不够。”他抬手扳过她的脸,拇指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泥印,低头便要吻上她的唇。
姜媪微微偏头,声线软绵,带着几分娇怯求饶:“殿下,好歹等回屋再……”
“现在就要吃。”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唇角。
姜媪双手沾满泥土,生怕弄脏了他的朝服,只得缩着肩头往后躲,轻声央求:“夫君,等我栽好这株紫藤萝,再好好给你吃,可好?”
英浮动作一顿,目光先落在土上,又移到她沾着泥污的手指上:“好端端的,怎想起种花了?”
姜媪未曾应声,只垂首将最后一抔土填好,静默片刻,她忽然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不知小院墙角那株野草,如今还活着么?”
英浮心知她所言,是昔日青阳质子院墙角的那株。无人浇灌,无人照料,自己便破土而出,生得歪歪扭扭,却始终顽强活着。
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你想种便种。若还有喜爱的花草,明日我便命人寻来。”
“不必了,种紫藤便好。”
“好。”
姜媪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往井边走去,英浮紧随其后,待她洗罢,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向里屋走去。
她缩在他怀中,脸颊轻轻埋在他胸口。他将她放在软榻上,顺势搂入怀里,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
她的身子依旧寒凉,即便来了英国,也始终未能调养妥当。
“太医院的汤药,服下后可觉好些?”他低声问道。
“不过是些温补的方子。”姜媪闭着眼,嗓音慵懒倦怠。
“能滋补身子便好。你每逢月事便腹痛难忍,我见了始终心疼。”
“也只是头几日难熬,忍一忍便过去了,不碍事。”
英浮的手微顿:“如今已不在青阳,你若月事将至,提前告知我,那几日我便不上朝。”
姜媪睁开眼望着他:“这如何使得。”
“无妨,我放心不下你一人。”他语气平淡,她望了他片刻,终是没再推辞,重新将脸埋入他胸口。
半晌,她闷闷开口:“夫君,今日青阳熙召我过去了。”
英浮的手骤然一顿,扶她起身,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又查看她的手臂与衣领:“她可曾伤你?”
“不曾。”姜媪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她让我做她安插在后宫的眼线,许诺护我不受后宫欺凌。”
英浮眸色沉了几分:“你作何打算?”
“我还未想清楚。”姜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襟。
他重新将她紧拥入怀,下颌抵在她发顶,沉默许久。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沉郁:“看来她还不知道,青阳衡在英国安插有人手。”
姜媪抬眸望着他的下颌:“那我应当答应她吗?”
英浮低头,对上她清亮依旧的眼眸,伸手抚平她眉间浅浅的纹路。
“我多想将你藏在这小院中,护你一世安稳。”
姜媪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一握:“藏不住的,殿下。”
他未再多言,只将她搂得更紧。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良久,他低沉开口:
“答应她。但不必为她做任何事,只需让她以为,你已听命于她便好。”
姜媪轻点头,再度埋进他怀中。两人再无言语,相拥静卧,彼此缱绻。
———
太子大婚当日,英宫上下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捧着酒器果盘来来往往,无人留意江牧自侧门悄然步入撷芳院。
英浮临窗而坐,案上搁着一壶清茶,两只空杯。
江牧推门而入,带起一阵晚风。他身着内侍衣袍,垂首敛眉,仿若寻常不起眼的管事太监。
英浮并未起身,只微抬下颌,示意他落座。江牧在对面坐下,开口道:“殿下,当年臣信中所言,殿下考量得如何了?”
英浮目光落向江牧,烛火在二人之间跃动,将彼此神色映得忽明忽暗。“江老板当年曾言,太子不堪大任,我可取而代之。如今太子依旧是储君,我也仍是臣子,看来江老板的预言,并未应验。”
江牧轻笑,眼底带着商人议价时独有的从容笃定:“殿下当真以为,太子这位置坐得安稳?”
英浮端起茶盏,淡淡开口:“太子乃陛下嫡长子,身后有王后、外戚宗族,更有朝堂半数朝臣依附。他若坐不稳,天下还有谁能坐稳?”
“殿下说这话,自己可信?”江牧抬眸看他,目光近乎赤裸地审视,“太子那副身子骨,早已被酒色掏空,常年服药;王后外戚权势日盛,陛下早已心生忌惮。殿下在青阳为质十载,理应比臣更清楚——功高震主者,自古鲜有善终。”
英浮默然,指尖轻叩桌沿,一下,又一下。
江牧继续道:“草民为殿下推演过,殿下要争的,从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这天下共主之位。”他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如今朝堂党争不休,王后一族独大。殿下手中握有青阳公主,更有在青阳积攒的人脉,还有草民在暗处为你筹谋布局。殿下只需静待时机,等陛下龙驭归天,等太子登基,等王后宗族与朝臣斗得两败俱伤。届时殿下再出手,便可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英浮叩桌的指尖骤然停住,看向江牧的目光沉如深潭:“江老板为我谋划如此周全,倒想问问,你究竟图什么?”
江牧端起茶盏,徐徐饮尽。茶水早已凉透,他却面色如常:“草民本是商人,行事向来求利。草民为殿下谋得天下,殿下护江家叁代荣华,这笔买卖,殿下稳赚不亏。”
英浮靠向椅背,目光自江牧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田氏代齐的典故,江老板可曾读过?”
江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英浮缓缓道:“田氏在齐国历经八代经营,方取代姜氏执掌齐国。两百余年,田氏只做一事——收买人心。灾年借粮予百姓,丰年却不索偿还,百姓感念田氏恩德,渐渐忘记齐国君主本姓姜。江老板助我谋天下,我保江家叁代富贵,可叁代之后呢?江家子孙,会不会也觉得,这天下该易主为江?”
殿内瞬时沉寂。江牧望着英浮,眼底掠过惊讶,继而转为深思,其间还藏着一丝忌惮。
他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殿下多虑了。草民只是商人,向来只逐利,不问江山归属。殿下在位一日,江家便富贵一日;殿下若不在,江家自有其他生路。”
英浮凝了他许久,忽而轻笑:“江老板倒是坦诚。”
江牧垂首行礼:“草民不敢欺瞒殿下。”
英浮起身,行至窗前。窗外唯有沉沉夜色,远处大婚的灯火朦胧隐约。
“方才所言,我皆记在心上。”他背身而立,“我会细细考量,江老板回去静待消息便是。”
江牧躬身一揖,后退数步,转身推门离去。门扇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窗外,烟花冲天而起,刹那照亮半边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