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作品:《千秋岁引

    “我早就瞧不惯河西那帮人了,仗着个西域揽尽天下财富,咱们守北疆的可不比他们逊色!”

    同样的,谢桂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倒是不信赵璟亲口说过这番话,但这未必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东西之争由来已久,赵璟作为河西派的领头人,自然以自己的嫡系为重,一旦他将来得了势……

    赵珝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当即拿出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赵璟其人,鬼计百端,他见轻易不能拿下吕梁,势必转而攻心。”

    察觉众将投来的目光,谢桂反应也很快:“世子放心,谢远真既已投敌,便再不是我谢桂的儿子,他日相见,我必亲自手刃此贼!”

    话落,谢桂忍不住激起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只把准备生擒赵珝的计划告诉了少数几个亲信。

    赵珝摇了摇头,道:“虎毒尚不食子,谢太守,我并非要你与亲子自相残杀,只是忧心有人一着不慎,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反倒事后被他卸磨杀驴。

    譬如魏亭魏老将军,赵璟嘴上说是不追究,并保留原职,可你看魏老将军如今的处境,与架空何异?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将来肃帝一个不乐意,会不会秋后算账都是说不准的事。

    关中与河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尚且要经受如此冷遇,何谈吕梁?”

    谢桂本就疑心深重,听赵珝这么一说,顿时群疑满腹。

    数久,他缓缓放下紧攥着的酒杯。

    ……

    “仅凭这三言两语,赵珝就顺利出了吕梁?”

    不轻不重的质问从头顶传来,常同升心里一紧,他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喜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是日上,炎火熊熊。

    此时的吕梁郡衙早已不复往日的庄严整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遍地狼籍。

    常同升就跪在这些尸体之间,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有后怕 ,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在他前方不远,正摆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这都是他的战果。

    谢桂,谢远真,薛演,一个不落。

    兴许是从未想过会死在他手里,那三双大睁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不可置信的惊惧和后悔。

    同样迷惘困惑的还有魏及春,当日将军送走谢远真时,他就已经料到对方是想用谢远真离间谢桂和赵珝,可等他兴冲冲地跟着将军来收取战果时,见到的却是谢桂和谢远真被割下来的脑袋。

    而杀他们的人,正是堂下跪着的、谢桂的大舅子常同升。

    见常同升迟迟没有回音,宣贺轻咳一声。

    常同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分不清赵璟这句话究竟是在问罪,还是另有他意,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王爷的话,正是。”

    正当他忐忑时,赵璟忽地一笑,上前扶起他,语气和缓:“常将军莫怕,你为我大乾夺回失地,功不可没,不日我便将上表禀明天听,这吕梁太守的位置,就由你来坐。”

    常同升闻言惊喜不已,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接着一顿,迟疑道:“那赵珝……”

    赵璟温和地笑:“赵珝自然逃不掉。”

    常同升心里一轻:“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

    赵璟在他身上轻扫一眼:“常将军,你今日受累了,先去把身上的伤处理处理,其他事宜等大军赶到,我们一并再议。”

    “是,卑职告退。”得了准信,常同升也不耽搁,立马离了这不速之地。

    赵璟收起笑容,慢悠悠踱到那三颗人头面前。

    烛阴适时开口:“将军是在可惜?”

    赵璟:“这个薛演还有些意思。”

    宣贺接道:“可惜,还不够聪明。”

    赵璟抬眉:“你还想他怎么聪明?”

    宣贺对答如流:“薛氏家大业大,能有一个女儿嫁谢桂,也能有第二个女儿嫁常同升,犯不着吊在一棵树上。”

    说着,他瞥了眼这三颗头颅里最年轻的那一颗:“谢远真,实在不堪大用。”

    “能不能用,得看怎么用。”赵璟毫不吝啬地褒奖道:“烛阴用得就不错,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令你们这些武将头疼不已的吕梁。”

    宣贺也不急,虚心向殷渚请教:“烦请殷司马解惑,既然司马心里早有计策,何不早早就把谢远真搬出来,如此,岂不是少费好一番力?”

    “秦能横灭六国,却难逃二世而亡,盖因善始者繁,克终者寡。”殷渚解释道:“将军兵临城下,吕梁必定万众一心,贸然放归谢远真,谢桂未必不会杀子以誓决心。只有等到他们成功打退将军,没了威胁,人心才会离散。”

    宣贺眼睛一亮:“宣贺受教了。”

    一旁的魏及春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人的对话,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个靖王府出身,一个来自河西,都是正儿八经的靖王党,他不明白靖王为何要独独带上自己。

    还有赵珝的那番话,他父亲还会被追究问罪吗?

    这时,又有一人迈着大步进门:“主子,属下可算找着你了。”说着,就要往赵璟身边靠。

    赵璟不着痕迹避开他。

    崔照只当看不见,乐呵呵地拍着马屁:“要我说,还得是咱主子,两头下注,这不,小小吕梁,手到擒来。”

    赵璟不咸不淡地回问:“是吗?”

    同样两头下注的崔照对他的挖苦视若无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大哥来信了。”

    赵璟望着他,不置一词。

    趁着这间隙,直觉自己不能再待了的魏及春立马以收缴武库为由告退了。

    崔照慢腾腾展开信纸,拿腔拿调地抬高声音:“信中提到,自被河北诸州郡推举为平叛的盟主后,乐安王便率军一路南下,期间,有一女子与他形影不离,夫唱…咳……”

    赵璟这边还没什么反应,崔照就已经夸张地捂住了嘴:“瞧我这破嘴,又胡说八道。”

    赵璟冷冷睨着他:“还有呢?”

    崔照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起了信:“说是有一回啊,这位姑娘受了伤,乐安王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好几日,还有说,这位姑娘姓叶……诶!”

    话音未落,信纸就已经被人夺去。

    赵璟一目三行,脸色愈来愈沉,半晌,对宣贺说:“宣贺,你去取出我库里最好的金疮药,命人尽快送去柏乡。”

    崔照闻言瞠目结舌,脸上更是千变万化,先是惊愕,再是茫然,最后恍然大悟。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主子大爱无疆啊。

    第282章我欲乘风去(4)

    宣贺去后,赵璟实在心神不宁,却一时奈何不得,只能攥着信纸反复研读。

    三月十六日,诸州郡使者如期抵达长芦,并结成同盟,共推宋微寒为盟主。

    随后,宋重山折返乐浪留守,以御外敌来犯。宋微寒则率八万兵马,号十万,先行南下,以切断定襄王的退路。

    数月以来,大军势如破竹,相继收复栾城、赵县、高邑等地,最终于六月底,与伪朝廷任命的赵州刺史杨德淳交战于柏乡城北。

    与前面几个反复跳反的县令不同,这个杨德淳格外顽强,在最后的攻城战中,伴着冲天的呐喊声,叶芷意外身中流矢,倒在了宋微寒的面前。

    ……

    “来人!传军医!快传军医!”

    视线开合间,叶芷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颠簸的怀抱里,耳边是焦急的呼唤声,时近、时远。

    不多时,她被人小心翼翼平放在榻上,正当她为脱离那个温暖怀抱而松了一口气时,她察觉有人正手足无措地堵着自己腹部的豁口,嘴里还在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叶芷迷迷蒙蒙睁开眼,视线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极力睁大眼睛,入目一片血色:“羲…和……”

    宋微寒听后动作微滞。

    她唤的并不是他。

    “…我在。”毫不犹豫地,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血手,直至两人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未儿,我在这里。”

    眼看她又要晕过去,宋微寒下意识抬高声音:“婧未,你睁眼看看我,不要睡。”

    叶芷艰难笑了笑,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我…我好想…咳咳…好想去找你……”

    宋微寒神色有一刹的复杂,军医的出现适时替他解了难:“王爷,还请您让一让。”

    宋微寒赶忙起身腾出位置,目光仍寸步不离叶芷:“陈军医,你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王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力而为。”陈訾仔细观摩了叶芷的伤处,略作沉吟后,折断箭羽,接着取出特制的刀子,对宋微寒道:“王爷,烦劳您按住叶姑娘,务必不要让她乱动。”

    宋微寒当即上前按住叶芷的肩臂,余光瞟向寒光凛凛的刀口,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陈訾回身屏退左右,接着小心翼翼撕开叶芷腹部的衣物,用烈酒洗过刀子,一鼓作气对着豁口剜了下去:“叶姑娘,你忍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