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作品:《千秋岁引》 谢远真还想再劝,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异动,不等两人作出反应,常飞燕就已经进了屋。
同样怕谢桂动了歪念头的常飞燕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准备再劝一劝丈夫,谁知她刚一进门,便见着了那个本该在敌营的继子:“远…唔……”
谢桂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谢远真则是快速把门关上。
常飞燕的目光落在谢远真身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桂本想解释解释,但被谢远真打断:“爹!现在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常飞燕艰难扭过头,深深望着谢桂,满眼的失望。
她与谢桂年少相识相知,后来义无反顾追随他来了吕梁,看他另娶佳人,看他子女绕膝,直至薛氏离世,两人才重修旧好。
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可她此时才豁然清醒,从谢桂与薛氏结姻的那一刻,便已不是她的谢郎了。
谢远真拔出挂在墙上的刀,恶向胆边生:“爹,事已至此,就让儿子来替你做这个恶人吧!”
谢桂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护住常飞燕:“谢远真!你疯了,她是你母亲!”
“爹!她今日不死,明日死的就是我整个谢家了!”谢远真不甘心地握紧了刀柄,刀光凛冽,照出一双阴厉的眼。
谢桂自然知道常飞燕的脾性,但他也没有狠心到杀人灭口的程度:“只要飞燕……”
正当两人争执的空当,常飞燕使出全力挣脱束缚,并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下撞上了泛着冷光的刀刃。
只听“当啷”一声,刀子落地,谢远真吓得退后一步,茫然地望着倒在血泊里的常飞燕。
“飞燕!”谢桂忙不迭俯身搂住她虚软的身体,哽咽道:“你这又是何苦……”
常飞燕自知今日是出了这个门了,亦无心拖累整个谢家,但更无法亲眼看着谢桂行出那等不义之事,唯有一死,早早解脱。
“照…照顾…好…元虎……”她颤抖地伸出手,目光向门口看去,不过须臾,便没了气息。
“飞燕,飞燕!”谢桂哀声叫着她的名字,不知怎就到了今日的地步。
半晌,他压着嗓子吼出一声:“跪下!”
谢远真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爹……”
谢桂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常飞燕,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出一声低得不低的轻叹:“远真。”
谢远真跪着膝行几步:“爹,我知错了,我也是情非……”
谢桂打断他,声音虽低,语气却异常坚定:“去把你舅舅…叫来吧。”
……
夜色如幕,依托着吕梁山脉,绵延千里。
在群山的映衬之下,容纳万人的营地也显得分外渺小。
借着火光,常同升穿梭在营帐之间,似是正急着寻人,脸上却又挂着踌躇。
正当他徘徊不定之际,脚下一崴,猛地向前扑去,下一瞬,一只手冷不防从旁侧伸出,稳稳扶住了他。
比起摔跤,这只突如其来的手才真正吓了常同升一跳。他顺势看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
见是叶观棋,常同升松了一口气:“叶将军,是你啊。”
叶观棋笑眯眯的:“常将军,这黑灯瞎火的,再有急事,也得注意脚下啊。”
常同升心中一动,随后深深望了他一眼:“有劳叶将军提醒。”
转眼就是五日过去,大军休整完毕,赵珝适时收到了谢桂的邀约,说是请他去府上商议反攻乾军之事,并设席为那日在庆功宴上的失礼之举向他赔罪。
谢桂的人前脚刚走,荆溪就迈着大步走进来,开口即是:“不能去!谢桂这是设了鸿门宴,要捉你献给乾军!”
赵珝眉毛一挑,目光随即越过他,看向跟在后面的宣淮:“这是哪里得来的风声?”
宣淮迎着他的视线,沉声道:“是常同升常将军亲口所言,他的胞妹,谢桂的夫人,死了。”
戚存惊呼一声:“死了?”
宣淮答道:“谢远真回来了。”
荆溪接道:“我就说,谢远真降了,他老子跟着投降是迟早的事。”
戚存看向赵珝:“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
赵珝没有应声,片刻对宣淮说:“宣将军,有劳你带阿蘅出城,去太原投奔我父亲齐王。”
宣淮愣了愣,随即道:“末将定不辱命!”
“我不走!”戚存不假思索抓住赵珝的手,旋即又松开:“要走我们一起走!”
荆溪也难得不同意他的命令:“阿蘅说得对,要走我们一起走!”
赵珝无奈笑了笑:“你放心,我不赶你走,你和我留下,一并拖住谢桂。”
荆溪当即调转口风,对戚存说:“老三说得对,你们先走。”
戚存还想反驳,忽而被赵珝握住手,顿时失语。
赵珝柔声安抚道:“我若此时离开,谢桂必派人追击,届时,你我一个也逃不掉。阿蘅,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有后顾之忧。”
不等对方回答,他紧跟着追问道:“阿蘅一向最相信赵珝,是不是?”
戚存抿住唇,对着他柔情似水的注视,终究勉为其难地应了声:“嗯。”
安抚好戚存,赵珝对宣淮说:“阿蘅就托给你了,争流。”
宣淮重重点头:“我先带她出城,趁今夜离开吕梁。”
“好。”见他已经有了主意,赵珝的心也松了松。
目送两人离开,荆溪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珝缓缓坐下:“这城里上上下下都是谢桂的耳目,倘若他的确起了反心,我们没有胜算。”
荆溪罕见地默了默,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就算是死,二哥也会陪着你。”
赵珝从容道:”谁说我留下你,是为了让你陪着我送死?”
说着,他望向庭院前绵延不绝的山峦,幽幽道:“今夜之情形,到底是霸王鸿门宴高祖,还是关公单刀会鲁肃,还两说呢。”
第281章我欲乘风去(3)
谢桂虽早有离心之嫌,但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大胜的前提下,还会铤而走险投奔赵璟,确实出乎了赵珝的预料。
而谢桂的跳反,也直接导致他的部署尚未来得及施行,就已被赵璟抢了先手。
因此他才会驳回戚存的提议——要想在谢桂手里见缝插针,并非朝夕可就,而今先机已失,他已无力取代前者。
至于曾被他视为切入吕梁的中间人常同升,从他妹妹死的那一刻起,想必谢桂已先一步对他竖起了防范。
赵珝一向行事求稳,即便到了此种危险境地,亦不会贸然破釜沉舟。
是以他不仅不会联络常同升反攻,还要赤手空拳去见谢桂。
赴宴前夕,作为猎物的赵珝还在不紧不慢跟荆溪话着家常,而设局者谢桂却始终愁眉不展,伴着他焦躁的步伐,夜色终于姗姗来迟。
“世子,先前我酒后失言,多有冒犯,千言万语,无以谢罪,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讫,谢桂举杯一饮而尽,接着倒转酒杯,环顾满室。
众将适时发出阵阵起哄声。
赵珝朗声笑道:“此等小事,谢太守休要记怀,你我皆军中出身,而今又同堂共事,无须顾忌小节,喝酒便是!”
说着,举杯敬向诸将。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肚,忽听那清俊儒雅的青年话锋一转:“不过——”
闻声,以谢桂为首的诸将不由地暗暗屏住呼吸。
“此战虽大胜乾军,一举挫了赵璟那厮的锐气,然未能救回谢小将军,始终是我的心病。”赵珝轻叹一声,言辞间尽是懊丧,“当初,太守将谢小将军托付于我,我却不慎行差踏错,使得谢小将军落于贼手,我心里着实惭愧呀。”
这是把谢远真的投敌归罪于自己了。
赵珝话音刚落,堂下抽气声此起彼伏,自古就没有大将投敌而统帅自省自愧的道理,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这样的上司,还怕没前程?
“战后,我以玉帛绸缎、千两黄金作筹码,欲向赵璟赎回谢小将军,可那厮竟……”言止于此,赵珝又是一杯酒下肚。
“竟如何?”谢桂还没问,底下人就已经一个个闹腾起来了。
赵珝犹豫着,似乎觉得赵璟这话实在粗鄙不堪,难以言述:“他说,‘莫说一个谢远真,便是谢桂那老匹夫来了,也得乖乖下跪,叫本王一声爹!’”
谢桂:“……”
赵珝继续添柴:“他还说了,我们这些戍北的远不如他们河西兵马强盛,等他来了,准把吕梁山一举打穿喽。”
骂谢桂的那句已无从考证,他信与不信都无妨,但这后一句,无论真伪,都相当于戳了在场众人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赵珝这一段添油加醋下去,堂内诸将一个赛一个的义愤填膺。
“都说靖王行事张狂无忌,果真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