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作品:《千秋岁引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

    如此想后,他不由暗暗佩服起赵璟的大胆,寻常人可想不出这般阴毒而荒诞的法子。不过,看赵琼的脸色,似乎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联想到最后一页古怪的文字,他心里疑惑顿生,赵璟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甚至还要特意瞒着自己?

    第185章山色四伏(5)

    “你有打草惊蛇,我有假痴不癫,精彩,精彩!”高楼之上,男子扶着长栏迎风远眺,眼中满是兴味。

    立在他身侧的赵瑟没有接话,而是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叹道:“光景不待人啊,不知不觉就快四年了。”

    赵琰无意听他伤春悲秋,径直道:“这个宋羲和确定靠谱吗,我看他这做派可不怎么像是要和十三为敌的模样,别是临了又摆了咱们一道。”

    “靠不靠谱,你在广陵不是亲眼瞧见了?上了璟哥的床,他还想顺顺当当走下来?”末了这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赵琰瞥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也是个读书人,说话含蓄些为好。”

    赵瑟不服:“都是男人,脑子里无非就是裤裆里那点儿事,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赵琰当即打断他:“行了,紧要时刻,还是以正事为重。”

    赵瑟转了转眼,道:“正事?那…琰哥,你我兄弟二人打个赌,如何?”

    赵琰警惕道:“赌什么?”

    赵瑟道:“就赌璟哥会在宗正寺里呆几日,至于彩头,我也不要多,一百副盔甲,怎么样,赌不赌?”

    赵琰来了兴趣:“依你的意思,是笃定自己会赢了?”

    赵瑟对此不可置否:“你赌不赌?”

    赵琰哼了声:“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一百副不行,折个半。”

    赵瑟顿时眼放精光:“多谢哥哥惠赠,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赵琰慢条斯理道:“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别急着乐呵。”

    赵瑟将扇面抵在唇上,两眼弯弯:“你赌几日?”

    赵琰沉眉思忖片刻,道:“十日。”

    赵瑟乐了:“我就赌,一个月!”

    赵琰不解:“一个月?”

    “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个场面,没有一个月,那宋羲和怎么舍得松口?如今可不是他急着救璟哥出来,而是十三求他把璟哥放出来了。”赵瑟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一字一句道:“什么叫摄政王,你且看仔细了。”

    虽说战局扭转,但宋微寒心里并不好受。

    赵琼此番作为,是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诸亲王环伺,谁也别想贸然撕破脸,他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看底下这群亲王们究竟有没有把赵琼当皇帝看,一个玩不好,就是天下动乱,生灵涂炭。

    而眼下,赵琼还是明面上的君,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以下犯上,以免落人口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向后拖,拖到赵琼松口,拖到他妥协。

    但今次之后,他们的联合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或者说,宋微寒的所作所为其实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惜为赵璟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自爆短处,更是对自己的示弱。

    至于鱼死网破那条路,赵琼不敢想,宋微寒更不敢做,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那种拿山河社稷和黎民众生做筹码的人。

    宋微寒的做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抛开理性不谈,赵琼对他的恨意不减反增,恨他意图逼迫自己,恨他选择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恨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我们才是亲兄弟,不是吗?”

    闻言,宋微寒鼻子一酸,极力维持的镇定也险些撑不住。

    赵琼走近半步,试图理解他的沉默:“我们本应是不同的。”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见状,赵琼不由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好,很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停了停,他倾身扶起宋微寒,温柔道:“乐安王奔波数日,想必也已经累了,回去罢,回去歇息罢。”

    说罢,便背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

    宋微寒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他用折子砸了一身:“出去!”

    是了,君臣之外,他们还是亲人。

    他们不只有权衡算计。

    因此,即便宋微寒辩无可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顺从地离开。

    他心里很清楚,留下只会加剧赵琼对自己的侥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同时也知道,赵琼需要这份虚伪的侥幸,而自己,也需要。

    赵琼见他还杵在那儿,顿时怒上心头,抄起案上的卷轴不管不顾地全数砸了过去:“出去!滚出去!”

    宋微寒微微屈膝,向前一步:“千秋……”

    低哑的呼唤传来,赵琼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他红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想继续把我当作无知小儿来哄骗?”

    宋微寒怔怔地半张着口,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他应该解释,赵琼需要他的解释,但他解释不了。

    这件事,解释不了,因为赵琼说对了。

    他一直在骗他,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完全受本能驱动的欺骗。他需要赵璟的爱,同时也无法割舍赵琼的依赖。纵然无耻,但他需要,直到此刻,他依然想要两全,一如他为赵璟暗中起事是真心,帮扶赵琼也绝非假意。

    但他忘了,赵璟和赵琼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想左右逢源、面面俱到,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是私心难两全。

    而人极有意思的一点,即在于面临抉择时为保全自我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丑态,狰狞、伪善,且脆弱。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气氛也在不断压低,二人俱是一言不发,但他们的情绪却又不尽相同。

    青年的沉默对应的是少年无声的呐喊,较于后者的七情上脸,前者实在丑陋。男人惯会如此,无能也无力。

    对峙许久后,赵琼终于累了,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阶上,捂着脸嘶哑道:“你走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殿内有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轻,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声消失,藏在少年心里的泪终于如瀑一般滚落下来。

    他胡乱擦着脸,喉咙抽咽,数张面容从脑海里浮现,再揉作一团,挤压着要把他撕裂开去。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声无力的呼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琼想要解决问题,他需要答案,但宋微寒解决不了,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这世上有太多无解的问题了,赵琼是他的亲人,难道赵璟就不是了吗?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而除了掩面痛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至少,他的兄长不会看见自己这张狼狈自私的脸。

    时间停滞在此刻,长长久,直到云河分界,二人再不相见。

    走在宽阔的甬道上,宋微寒脚步虚浮,三步一停,眼中不断闪过赵璟和赵琼的面容,耳边混杂着两人的声音。

    奔跑在崎岖山路上、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将军,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继日、立志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莫说他现在附了宋微寒的身,哪怕他只是颜晗,也无法轻易将他兄弟二人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罢了,正事要紧。

    停下无边无际的思绪,宋微寒长出一口气,端正仪容,出宫将赵璟、赵琅两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而后才独自出了府门。

    方一脚踏出,便见门前立着一人,他动了动喉咙,终于说出一句完整却毫无头绪的话:“行之,我想回去。”

    宋随上前扶住他,温声道:“好。”

    宋微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高悬的心终于找到着陆点:“行之,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