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作品:《千秋岁引

    盛如初挡着赵琼,他方才那点小动作又只是做给太后看的,底下人自然看不见,只因为他实在太过招眼,常年守在闺阁里的女儿们哪里见过这般风姿绰约的男子。

    相比之下,那个被遮住的小小少年似乎也要逊色一筹了。

    赵琼默默注视着一切,极力稳住姿态配合他明晃晃的调戏,这出戏既然唱了,那便一唱到底罢。

    传言盛家二公子惊才艳艳,慕者如云,这世间再出色的男子到了他跟前也须得溃败而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盛如初将茶盏放回案上,又眯着一双桃花眼走向正堂的少女们,他佯装无辜、热切地与女孩儿们攀谈着,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儿调动氛围。

    突然,他指向人群后的女子,笑着冲女孩们问询道:“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方才在前面就见她安安静静的,倒是懂事知礼。”

    女孩儿们均是一怔,这才恍悟适才一场闹剧,其实是为旁人作了嫁衣。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唤人招呼着众人退去,后又一脸危色地看向盛如初:“盛大人不在前头待着,到这儿做甚么?”

    盛如初故作一惊,诚惶诚恐地向她行礼:“臣眼拙,适才竟未瞧见太后凤颜,一时疏忽失礼,还请太后莫要动怒。”

    看他一番做戏,太后不由握紧拳头,压低声音呵斥道:“盛如初,你莫以为哀家治不了你!”

    盛如初又是一拜,期期艾艾道:“臣有错,请太后责罚。”

    这时赵琼也走到他身边,忧容难掩,言辞间却又严厉得近乎刻薄:“盛侍郎秉性率直,无意冒犯太后,还请太后谅在…盛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此言一出,四下陡地鸦雀无声,本就不快的太后更觉如鲠在喉,连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添了许多痛色。

    即便盛如初当真庭前失礼,她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着,赵琼此刻提到一个故去多年的人,其中深意一目了然。

    至此,她终于不得不开始怀疑二人之间的暧昧情愫,究竟只是赵琼对他有意,还是盛如初在利用他的儿子向自己实施报复,不得而知。

    但她从未想过,她一生里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有一日会被自己的骨肉拿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显然,伏在地上的盛如初也没有方才那般坦然了,这后半场戏是他临场发挥,自然没有对过词儿。纵然早知对付太后要靠大哥,却还是为这么突然出现的一句身心俱颤、两眼泛酸。

    正此时,又一人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局,此人正是为寻盛如初而来的赵琅。

    “为国捐躯?”看着缓步而来的赵琅,太后冷笑一声,双目里却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竟再无法将那句停在喉间的话说完。

    赵琅正要行礼,只听太后先他一步道:“逍遥王,你来得正好,皇帝乏了,你送他下去歇息吧。”

    他怔了一怔,略显担忧地看了眼尚且伏在地上的盛如初,迟疑再三还是应声“是”。

    赵琼还想说些什么,也被她以眼神遏止,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琅下了汜水阁。

    二人离开后,原本压抑的阁楼霎时空旷起来,太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依然跪着的盛如初,开门见山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盛如初抬起脸,似笑非笑道:“不过是…帮您再续前缘罢了。”

    闻言,太后眸光骤变,精致妆容也难掩住一身的惊骇,她勉力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哑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如初看她一脸惨色,顿觉精神舒畅,遂不紧不慢地答道:“您能想到的,应当都做了,臣是个什么人,您不是很清楚吗?”

    说到此处,他已然正身直面于她,字字诛心:“不过,您放心,此事绝非臣一厢情愿。以您的洞察秋毫,应当早就觉察皇上微服出宫与臣私会,也该发现他藏了许多臣少年时写的文章罢。”

    太后死死盯着他,恍惚间,眼前志得意满的青年竟与记忆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声:“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幸,以色侍君必将色衰爱驰,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您认为臣在意前程吗?”若没有从前的事,盛如初必然会为这个美貌女人起了恻隐,可他们偏偏是仇人:“还请太后宽心,皇上对臣的喜爱可不只是您想的那般轻薄。

    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杀了平顺侯后,却还要留下赵璟这么个祸患,又为何要在他回京之后给臣这么个不起眼的五品官连升两阶?”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一边又自问自答道:“因为赵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护着臣,或是帮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后听得心胆俱裂,双唇微颤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原先误认赵琼召回赵璟是因赵琅而起,未尝料到这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盛如初更觉痛快非常:“太后娘娘,您和您儿子的眼光是一样的。”

    这一句太过诛心,谅是女人极力自抑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长久之后,她终于从死寂里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臣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连面貌也极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这个年纪,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臣又还会是这个样子吗?”盛如初仰着脸,笑容也变得越发凌厉:“太后娘娘应当见过年少的盛永山,您觉得他和他的兄长有何不同?”

    太后抿紧唇,一双美目也掺了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后,她才张口为自己辩解,言辞之间似乎也忘记了身份:“你当真以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问她:“难道不是吗?昔日的乐浪王府何等风光,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拟的?”

    “若当真有那般风光,我又怎会嫁给一个长我二十九岁的男人?”说到此处,她蓦地低声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错会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

    他一生杀伐果断,却也爱兵如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去为难一个为大乾屡建功勋的少年将军呢?”

    盛如初冷声接道:“他是个男人。”

    “是了,他是个男人,更是尊严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后忽然笑出声来:“你兄长确实死于先帝之手,却也是他自寻死路。”

    盛如初登时色变:“什么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问问你的兄长,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张广义,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罢!”太后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长是个英雄,也绝没有辱没你盛家门楣。而你,确实连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论你和赵璟究竟如何想我,你们只需记得,谁、也不许动我的千秋。”

    第144章当时明月(1)

    拜别太后后,赵琼、赵琅一前一后下了汜水阁,一路上二人均是缄默不言,唯有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上。

    赵琼一心惦记着被滞留下来的盛如初,只盼母亲能念及盛将军的情面不去为难他这个“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寝宫,经由荣乐这么一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琅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九哥,你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赵琼将赵琅拉进内室,目光一瞥,暗暗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长袖挥动间,满殿侍人相继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顷刻空了下来。

    而在这整个空当里,赵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琼,直把他看得发怵,不得不再次开口问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赵琼也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处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间尚有几缕余温,他都要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从前那只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残,只数月间竟已落得这般境地。赵琼看得心惊,将他的手举到眼前正要细看,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已经长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迟疑许久后还是问出声:“琼儿,你可是心属…盛侍郎?”

    赵琼一怔,正要解释却听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并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阴阳常理,你是真龙之躯,万不可犯糊涂,行此离经叛道之举。”

    谅是赵琼心性温良,此刻也被他这番话逼得面红耳赤,急急追问道:“依九哥之见,琼儿要怎么做才是遵循正道?”

    赵琅自顾自道:“我想你一生无虞,不必为俗事所忧。若是有幸,得一贤妻,稚儿绕膝,这……”

    赵琼打断他,沉声直言道:“九哥,这其实是你想要的吧?”

    赵琅一时哽住,不觉间竟仿佛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微张着口迟迟想不出辩解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