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垂眸,坐到这个位置,他哪里还敢讲“坦诚”这两个字?

    赵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登时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但是,有些‘坦诚’反而比隐瞒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妙效。不到抉择的关头,你大可不必对自己那么严苛。”

    赵琼惊愕地抬起头,只听他继续道:“你是做皇帝,不是做苦役。你要把权力捏在手里,而不要让它成为肩上的负担,不然这皇位坐来还有什么意思?”

    赵琼蹙眉:“那百姓呢?”

    赵珂笑了:“你底下养着的那群是吃白食的?”

    赵琼抿直唇:“也差不了太多。”

    赵珂难得听他说这种话,不由地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还真是——,我赵家就没出过你这么苦大仇深的。”

    等他笑够了,才拉过赵琼,按着他的头凑过去,轻声轻气道:“他们可不是吃白食的,他们是时时刻刻等着撕扯争抢的野狗,你只要扔一块肉下去,保管叫他们斗得头破血流。

    这些野狗里,有体面的,也有不体面的,不是说只有体面的狗能替你做事,不体面的照样有它的用处。你真正应当想的是,何时把他们喂饱,何时让他们挨饿。

    就拿我们的大哥和乐安王来说,一个战功赫赫的亲王,一个手握重兵的外戚,啧啧啧,把这两条狗圈在一起,何愁不能高枕无忧?”

    顿了顿,赵珂在心里暗自腹诽: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做多余的事,一旦做了,他们就偏了。退一万步讲,可以让宋微寒始终压着赵璟一头,一旦赵璟反胜一筹,那事儿可就大了,毕竟我们的大哥开起杀戒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

    不过,他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思及此,他抿起唇角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看得更真诚一些。

    赵琼自然明白他话中的道理,可说来容易,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做事容易,抉择难。

    一个“度”字,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一落千丈。

    领头羊不好做啊。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急。”看他满脸慎重,赵珂又拍了拍他的后颈,自嘲道:“急了,就会被人捏住软肋,反咬一口。”

    赵琼颔首:“我会记下的。”

    至此,赵珂也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他这个弟弟精明得很,稍稍点一点即可,话说多了,指不定就是谁忽悠谁了。

    与此同时,逍遥王府也等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瞧着从偏门翻进来的温明宵,昭洵唇角微微一勾,平声唤他:“温校尉。”

    猝不及防听见人声,温明宵险些脚一歪,他定了定神,拂去衣摆上的灰尘,再抬眼便正对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四目相对,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昭洵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下,心里暗暗发笑,这一刻,他总算明白爷为何会更青睐温明宵,比起纯直死板的温明善,温殊的这个长子反而要更有生气、也更好掌握。

    这就是武将的可爱之处,将兵权交给这些人,远要比交给心思复杂的文人好上太多。

    思及此,他再次重申:“温校尉,昭洵已在此地恭候多时了。”

    ……

    第114章凤阙来朝(5)

    这是一把宝剑,不仅是因其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锐利,更因为它是珍爱之人赠予的礼物。

    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唤作凤阙。

    凤凰于飞,悬于阙台,这让赵珂想起了自己的小字,一个被遗留在九年前的小字——鸣鸾。

    他很喜欢这把剑,日日系在腰间,闲暇时总抱着它仔细擦拭。

    自从有了这把剑的陪伴,他很少再会梦魇了,乃至与日俱减的醉芙蓉也在它的镇压下变得温和起来。

    近些时日里,他见了许多人,多数是他们在说,他只需用事先拟好的说辞允以重利便可。

    赵珂认得他们,也清楚他们的底细。这些人或许并非真心臣服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不满于赵琼的“蛮横”行径,并企图借他这个曾经最有希望即位的人,从赵琼手里抢回属于他们的高官厚禄。

    看着这一张张尖酸嘴脸,听着满座高谈阔论,赵珂不由想起了那个总是喜欢板着脸的小小少年。

    这一刻,那个他厌恨了许多年的少年,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想,或许他们都错了。君复所珍爱的,并不是他们之中任一人。

    出了阁楼,头顶烈日高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看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对自己笑,也不由扯起嘴角跟着一同笑,目光更是寸步不移,宛若要用尽这一眼,来平复心里所有的酸楚与不甘。

    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二十年,昔日与他形影不离的稚童如今已经长得如此高了。

    眉眼长开了,脸也削尖了,曾经缠裹住他的怯懦已不见踪影,唯一还和从前有几分相似的,就只有他还是不爱笑。

    原来,没了自己,他也依然没有获得自由。

    结伴行至隐蔽处,赵珂忽而停住步子,倾身去抚平他眉间并不存在的褶皱。四目相接,他从弟弟眼里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他不由地笑了。

    他知道,这一次,凤阙该出鞘了。

    ……

    是年六月,宋微寒一行行至淮河,不消半月便可抵达京都建康。

    眼看肃帝诞辰将至,宋微寒非但没有快马加鞭,反而停在了淮河水岸,只是命人火速送了一坛冀州特产的鹿茸血酒回去。

    一年前,他借守陵之名为赵璟谋取短暂喘息的间隙,谁料这人竟一路跟着自己去了冀州,今时今刻他二人已经成亲,再想将他遣返九江已无可能。

    其次,便是肃帝异于常人的成长速度,若放任下去,避世五年的赵璟恐怕很难再回到群臣的视线里。

    他不禁暗骂自己当初的草率,却也只能暂居于此,暗中寻求召回赵璟的契机。

    只是他没想到,只数日之隔,良机便悄然而至。

    六月初六,是肃帝诞辰,宴席办在建康城外的紫金山。这期间,百官须从太平门出,而后才能抵达紫金山。

    五日早,肃帝的龙驾率先走在前头,百官紧跟其后,前有金吾卫开路,周有期门军护驾。数千人列成一支长龙似的队伍,如期在诞辰前夕抵达紫金山。

    奔波了整整一日,群臣已然筋疲力竭,在肃帝的示意下,悉数留在自己的寝室里歇息。

    夜里,温殊卧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满心都是长子近日来的异常举动。正思索间,屋外倏然传来一阵兵器相接的响动。

    他迅速点灯看去,只见外面人头攒动,惨叫声陆陆续续传了过来,白色扇门上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他慌忙熄了灯,将自己藏于黑暗之中,一面暗暗思考外面的局势。

    这番阵仗显然不是当日围场所能比拟的,这些不速之客必然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刺客。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如此数量的刺客藏于禁军之中,温殊只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是这幕后之人手握京都戍卫之权,二是...这些人本就属禁军之列。

    如今戍卫之权握在乐安王手上,他并不在京都,这事自然与他无关,那便只剩下后者了。

    思及此,温殊陡然敛住目光,不好的预感慢慢浮上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停息,温殊屏住呼吸静听屋外的声响,生怕错漏了重要细节。

    正当此刻,木制乌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口映了出来。

    温殊面色顿变,汗流浃背,不过数息,他涨红的脸又霎时变作苍白的纸色,因惊愕和恐惧而僵硬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森寒的月光下,他看见了自己的长子,那个本该驻守在太平门的守门校尉。

    四目相对,二人均是缄默无言。

    这一刻,他们不是父子,而是朝堂上的两个政敌。

    许久后,温殊哑着嗓子质问:“是谁?”

    不等温明宵答复,他已然面红耳赤,浑浊的眼睛里泪光涌动:“绝尘,你糊涂啊!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一连三声,声声置地。其中暗藏的,是悔恨,是痛惜,是惶恐——悔恨自己的忽视,痛惜儿子的选择,惶恐温家的命运。

    温明宵抿直唇,眸色深沉:“父亲,事已至此,您再说这些也已于事无补。”

    顿了顿,他好似保证般补充道:“事成,温家便不须再畏首畏尾;事败,则我一人担,绝不牵连温家。”

    温殊却不听他言,攥着他的手逼问道:“是谁、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要谋反?”

    温明宵目光一滞,回道:“是…平顺侯。”

    温殊不肯信他:“绝尘,你别怕,爹一定会保住你,你告诉爹,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温明宵重复道:“是平顺侯。”

    温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屋外之人打断:“温将军,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