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确实心中有愧,无话可说。
他张不开口,赵璟却有话说:“叔叔放心去吧,届时见了先王爷、先夫人,可得替云起美言几句。云起生来命途多舛,无缘拜见奉养高堂,也只能请叔叔传个话,好叫二老放心,从今后,有我陪着羲和,虽不能子孙绕膝享天伦,但至少岁岁年年长相守,这于寻常人而言,何尝不是可遇不可求?”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犹是宋微寒,从未想过、从未说过的誓言,竟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片刻后,他无奈失笑,目光柔和。
赵璟转过头,弯起唇,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下眼。
一旁的宋重山来来回回将两人看了个遍,竟硬生生瞧出一丝门当户对,当即立在原地自省,暗骂一声冤孽!
自打跟着宋连州迁居冀州以来,除却偶尔的边境骚乱,他几乎已经很少带兵出阵了,但生长在疆场的儿郎是忘不了纵横驰骋的肆意的,因此,四海九州大大小小的战役、英勇善战的将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了赵璟。
不难猜出,先帝之所以将年弱且无所依傍的儿子推到三军阵前,为的就是一举把他推上神坛,这是他后来所有政绩都无法比拟的成就。
没有人比先帝更懂掌握军心究竟有多么重要。
而宋重山也正是因此,曾多次动过进京拜见的念头,但因身份之故,迟迟未能一了心愿。一直到元初十九年,待自己如兄如父的宋连州骤然暴毙,他的心思就彻底断了。
先王爷的死,靖王脱不了干系,这是世子爷说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再见时,世子突然逆转口风,而那个他曾期慕与之一战的三军主帅正拖着一副病体…依偎在自家世子怀里……
凭心而论,若靖王果真是被冤枉的,即便他一时无法接纳两人的关系,但也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这句话,还是你亲自去跟他们说吧。”说罢,宋重山便阔步而去,独留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赵璟扭头看向宋随,宋随默了一息,无声颔首。
宋微寒也有些诧异,但总归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就这个问题跟宋家人贸然发生矛盾,原本也不愿暴露出去,却实在磨不过赵璟,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着遍地的狼藉,他暗暗叹了声,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太听赵璟的话。毕竟,他们现在也不是从前的“主随关系”了。
至此,一次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糟糕的会面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该考虑搜查醉芙蓉、以及复查先乐浪王的死因了。
一想到后者,他就不由再次思忖起自己占据这具身体的缘由,是晏书有意为之,还是说这只是个偶然?至于原主,他又当真只是积劳成疾、才被自己占据身体吗?
至少从新帝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确实符合自己塑造的形象,这个世界的走向也并未偏离他的预期。可作为最终胜利者的原主,又为何会在最后关头急转直下,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被扭转的吗?
无数个猜想涌上心头,强烈的不安也随之而来。尤其是思及晏书曾经说过的那句“过去无法改变”,他就难以遏制地悔恨,却又暗自庆幸,如果没有走错路,他就不会遇到今日的赵璟,更或者,永远孤独地活在封闭的梦里。
察觉到他的转变,赵璟凑过来:“笑什么?”
宋微寒坦诚道:“我在笑,幸好我差点毁了你。”
赵璟一怔,随即竟也跟着笑逐颜开:“是啊,若没有这一遭,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们了。”
倘若重来,哪怕受尽痛苦,我也还想再遇见你。
第87章此心安处
情情爱爱暂且搁置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悬在头顶的两个谜团。醉芙蓉一案关系重大,尤其是它背后牵涉出来的团团迷雾,敌在暗,我在明,必须且行且慎。
而且,宋微寒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醉芙蓉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应该说是冲着手握重兵的摄政王来的。
当初在长明宫,阿拉尔迦的死搅得他分身乏术,也就错过了和这些亲王交手的机会,至于那两个没来赴宴的,一个还算简单,但他背后却不寻常;另一个更是难以捉摸,据悉,这个定襄王自打去了山西,迄今为止从未出过冀州,如此特立独行,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但他们的身份实在特殊,又是原主父亲的死对头,轻易不可打草惊蛇。
经过几日的商榷,众人一致决定留下一批人协助崔熹继续探查,他们则是赶回乐浪去解决另一件事。
一路上,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一直到赶回乐浪王府,看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宅邸,他才后知后觉恍悟这股压在胸口的忧愁从何而来。
“我不想查了。”
此话一出,原本宽敞的寝室顷刻逼仄起来。赵璟表情微微一僵,随之抿紧了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你不信我。”
宋微寒垂下眼,没有应声。
自从有了“赵璟或许不是幕后黑手”这个念头,他就一直记挂于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替他翻案,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座写满原主过去的宅邸,真正去祠堂拜见“父母”后,对着那两座牌位,他忽然从这出角色扮演的迷局里挣脱了出来——
所有的恩怨厮杀俱是他一手构造,他是俯瞰这个世界的一双眼,赵璟清白与否,从来都不重要,更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既然结果已定,又何必多此一举?
徒增烦扰罢了。
当然,赵璟也算说对了一半。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不惜去质疑闻人语,他在心里设想了千万个可能,也曾坚定信任过赵璟,然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理由去推翻从前的论断。
他不想再在宋家人面前给赵璟定一次罪,他冒不起这个险。就让自己继续顶着“背祖忘宗”的罪名吧,左右他从来无父无母,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我不同意。”这是赵璟的答案。
宋微寒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璟上前握住他的手,迎着他的视线,柔声宽慰:“别怕。”
宋微寒张了张口,又听他重复道:“别怕。”
宋微寒心中一动,随即倾身拥住他,片刻后,压着嗓子道出一声:“对不住。”对不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赵璟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倒是我应该好好谢谢你,谢你选择我,谢你原谅我。”
宋微寒眼皮一跳,随即正身对上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开口:“原谅?”
赵璟一脸的好笑:“再怎么讲,你进京做质确实是我一手布局,你曾经吃的苦,也是我间接造成的。”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后悔。”
宋微寒眼睛隐隐闪着光:“我知道。”
赵璟弯了弯唇,正色道:“今日,你能做出这个决断,便意味你有了正视未来的觉悟,也不枉我跟着你走了半年之多。我相信,在这条茫茫仕途上,你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答案。”
宋微寒笑他:“多谢先生赐教。”
赵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报答。”
宋微寒无奈,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下。
赵璟得意笑了笑,拉着他走出寝室,坐到门前石阶上:“看见你,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宋微寒抬起眉:“谁?”
赵璟:“我。”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赵璟再次引起话头:“我给你讲讲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美人,一个大美人。”
一如所有故事的开场,女主角整装登台,说书先生一定要为她定个大的基调。“美”,一个用烂了的形容词,但说出这个字的人是那么虔诚。
“在我初通人事时,她像所有女子一样,珍惜青春,珍爱儿女,循循善诱,温柔可意;等我再大些,约莫五六岁,她就变成了一个男人。
她不再保护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如此疏离,如此残忍,我把她看作父亲,看作一个男人,只有如此,我才能接受她的转变。
我不能没有她,奈何…天不遂人愿。”
说着说着,赵璟忽然低声一笑,眉眼间满是柔和笑意:“后来,在不断寻找她的过程中,我发现,第二个她才是真正的她。那一刻,她又变回了女子,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这世上多是这样的女子。”
再无下文。
宋微寒痴痴听着,好半晌了,才后知后觉地表达认可:“是,这世上的女子多是如此。”
赵璟反问:“你呢?”
宋微寒一怔,眼中情绪波动不平,竟久久不能回神。
赵璟也跟着蹙了眉,世传乐浪王夫妇举案齐眉,作为他二人的独子,美名远播的乐浪世子更是天人一般的人物,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父母教养肯定不会差。可为何在提及双亲时,他会露出这样茫然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