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一通胡搅蛮缠下去,越说越荒唐,分毫没有逃过外头那两个耳力好的。

    沈望还是老样子,张嘴就是一顿挖苦:“看不出来,你温绝尘已经沦落到跟这帮膏粱纨袴厮混的地步了。”

    温明宵丝毫不让:“我是不比你,你将来怎么着也能弄个侯爷做做,气运来了,老国公的位置都是你的。”

    沈望脸色骤变:“闭上你的狗嘴。”

    温明宵乐了:“我算是明白了,一提你那个堂哥,你就来劲是不是?奇了怪了,你自幼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结果人扭头就跟你们沈家最瞧不上的‘地头蛇’好上了。诶呀,那云木深还眼巴巴地跟沈老太爷提亲,他这是想祸害你哪个妹妹呀?”

    沈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凭他也配?”

    温明宵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瞥到两个身影,嘴立即转了个弯:“配不配,可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

    沈望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个结伴的人影进了门,他暗暗眯了眯眼,没有应声。

    温明宵弯起唇:“你就这么看着?”

    沈望仍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底下,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进暗处,他才迟迟回神,却答非所问:“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早日离了这些人,少做蠢事。”

    说罢,也不等温明宵答复,提脚径直走了。

    两人背对着,双双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晦气!

    另一边,沈、云二人也在堂倌的指引下进了厢房。听着云念归熟稔地报出菜名,沈瑞问了句:“常客?”

    云念归沉吟数息,答:“是,也不是。”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云念归摸了摸下巴:“不常来,但是熟悉。”

    沈瑞了然:“这是云家名下的酒楼。”

    云念归佯作神伤:“我原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瑞不解:“我从未来过此地,怎么会知……”说着,他突然一停,随即念道:“故人来?”

    这间酒楼的名字。

    云念归挑眉。

    沈瑞莞尔:“你怎么不早些带我来。”

    云念归不满地努了努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邀功似的。”

    沈瑞翘起唇角:“难道不是?”

    云念归还想狡辩,但瞧着他难得的笑颜,登时泄了气:“是。”

    停了停,他继续道:“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

    大片阴影落在沈瑞脸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上:“给你个奖励。”

    沈瑞无奈,一手把人扯下来:“就这样?”

    云念归眼神闪躲着,支支吾吾半天就蹦出个“嗯”字。

    沈瑞帮他把襟口抚平,一边道:“我看你平时不是挺能言善道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云念归掩住鼻子,扭过脸,却也把热红的耳垂暴露出来了。

    沈瑞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云仆射,背地里竟是个红脸小媳妇,失敬失敬。”

    云念归:“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沈瑞凑近他,步步紧逼:“‘今’是什么,‘昔’又是什么?”

    云念归更是窘迫,沈瑞又是一笑,不再捉弄他:“话讲回来,你跟我邀功,理应我给你奖赏才是。”

    说罢,便俯身贴上了他紧抿的唇,只见对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手也无处安放,却始终没有挣脱,或是下一步动作。

    他此刻总算是明白,云木深为何会忍至今日才坦白心意了。

    第86章群山万壑

    九月底,北边愈发寒凉,风中隐约夹着几片雪絮,一沾尘土便化作点滴水迹,再寻不见。

    天现异相,按帛弘的话来说,就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再看清河此刻仍是人声鼎沸,夜夜笙歌,裹着金玉的贵人沉醉在温柔乡里,看不到繁华世道下的穷冬天意,衣不蔽体的黎烝枯坐在泥泞路上,听不见凄寒人间里的东风恩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门前雪尚且扫不尽,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还未临头的“天象”呢?

    这之中就包括了宋微寒,不到四个月,世道就已经变了个遍。

    科场案、大赦、以及那个被放出来的前“准太子”......赵琼的每一步行动都远超他的预想,一如他的棋风,勇而稳健。

    而自己这边,崔照远游,闻人语也一去不返,那些他曾经猜忌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畏罪潜逃”。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宋随联系到乐浪宋家,再加之清河崔氏的人脉,竟当真查出了醉芙蓉的流向。

    正如闻人语所言,醉芙蓉途径汾水流入冀州,也确实有皇室经手其中。联系先前在广陵的所见所闻,自先帝驾崩,这几个亲王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耐不住。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付面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光景,横眉倒竖,皮肤黝黑,干瘪的唇微微抿着,迎面扑来一阵肃杀之气,此人正是乐浪宣抚使宋重山。

    宋重山姓宋,却不是宋家血脉。旧氏族多予家仆冠以主姓,例如宋随之流,但宋重山早已脱了奴籍,并且拥有不低的朝廷官职,本应更回原姓,可他却坚持沿用宋姓,以报旧主知遇之恩。

    在见宋重山之前,宋随给他讲了一件事,再添上原主记忆里的模糊片段,这位宣抚使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

    按旧例,宋微寒在加爵后,原本的爵位就理应被回收了,但因他此刻的地位、以及他迁往建康久居,种种原因僵持之下,“乐浪郡王”这一爵位便空留了下来。

    不过,军权捏在宋微寒手里,这爵位也只剩个名头了,但即便是个空壳子,也好过没有,因此宋氏宗亲里有不少人打着它的主意。只可惜,他们的自请书全数被宋重山截下,并当面撕毁。

    而在此之前,宋微寒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不仅仅是对宋氏宗族的全盘压制,对宋微寒本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越轨”。

    因此,宋重山给他的初印象并不算好。然而,许是受到这具身体的影响,当他亲眼见到宋重山时,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忽然浮上心头,先前的警惕也随之一降再降。

    恰如预想,这位久经沙场的宣抚使何止是大胆,简直可以称得上“目无王法”了,如果赵璟这个靖王还算“王法”的话。

    刀口直逼眼尖,赵璟却丝毫不畏不避,仿佛被抽了骨头似的靠着宋微寒,头抵在他的颈窝,气息缓缓。

    三个多月下去,赵璟已经好了大半,肉长回来了,脸也红润了,虽说手脚仍提不起多少劲,却也不至于这般颓废。当然,个中缘由只能交给各位领悟了。

    即便宋重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亲眼见了这幅场景,仍是被惊得直打颤,连带着刀身也铮铮作响,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气的。

    赵璟似是被这凛冽寒光“冷”着了,又往宋微寒怀里蹭了蹭,左右屋里头的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不是?

    宋重山眼皮一跳,扭头劈向宋随,一边骂道:“混小子,我让你照顾世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宋随微微一偏头,那把柳叶刀便擦着脸,狠狠扎进他背后的隔扇门里,与此同时,门外也跟着传来一声劫后余生的惊呼。

    见状,赵璟非但丝毫不觉羞愧,甚至还鼓起了掌,两眼放光,全无适才的靡态:“好刀!好刀法!”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这一起身,带动衣襟大开,斑驳痕迹铺陈于人前,宋微寒忙不迭替他掖紧衣领,随即尴尬地撇过脸。

    因是背身,宋重山并未发觉两人的小动作,但正对着他们的宋随却将这一切悉数察于眼下,他抿直了唇,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宋重山一看,嚯,你小子这是不服骂啊!登时拔出刀,又冲他砍了过去。宋随倾身躲开,下一刻,罡风直冲脑门,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

    两人你一窜、我一跳,不多时就把周遭闹得一团糟,唯有赵璟不怕事地在一旁起哄。

    这时候,宋微寒也不好再充哑巴了,这刀看似在砍宋随,实则是对着自己呐。

    “华阳叔,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停了停,他又瞪了赵璟一眼,警告道:“你也少说两句。”

    赵璟当即抿住唇,宋随亦默然退至数米之外。他当然也不乐意宋微寒和赵璟搅在一起,否则也不会做出瞒住后者行踪的糊涂事,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自家主子冷静下来,反而推进了两人的关系。

    不,不对,或许由始至终,王爷都是冷静的,在长明宫、甚至更早,他就已经觉察围绕在两人周边难以言状的暧昧,只是彼时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作为局中人,他们自身一定是明白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分开,或许王爷也是想逃避的,只是……

    宋重山不甘心地斜了赵璟一眼,瓮声瓮气道:“王爷的这声叔叔,老夫可担待不起,出了这种伤风…咳、这种事,老夫已经无颜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