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的是自己的脸,登时两眼一眯,又贴近他,声音压低:“我还有更厉害的,你要看吗?”

    宋微寒弯唇:“好。”

    话音刚落,密不透风的黑暗便顷刻将他压倒,紧接着,带着些许凉意的唇轻轻贴了上来。赵璟稍稍抬起脸,复又沉沉压下来,纵情撷取夹在两人唇齿之间的余温。

    刹那间,烽火纵横千里,黑夜被星光点燃,象征着两军的纛旗高高扬起。随着一声令下,角鼓争鸣,马声萧萧,黑压压的人潮迅速从四面八方流向一处,人挤人,浪打浪,刀枪剑戟,无所不用。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光撕开浓云,也不知是谁先把谁打得丢盔卸甲,这场战事才渐近阑珊。金钲轰鸣,将军一回头,此刻正月上中天,星河闪烁,暗流也汹涌。

    吩咐下去,回营休整,三更将至,谨防夜袭。

    第46章金风玉露

    夜色深沉,残月低垂,耳畔风声猎猎,杀机四起。

    少年穿梭在山林之间,数道黑影紧跟其后,横刀沾着殷红血渍,在冰冷夜色里噌噌作响。

    他拨开密林逃往深处,压抑的气氛却如影随形、似山一般向他压来,他急促喘着气,脚下速度愈增愈快。

    是谁,是谁要杀他?

    正想着,一声狼嚎从前方传来,他不禁放慢了脚步,视线左右偏移,胸口也不住地起伏着。

    前有恶兽,后有追兵,怎么办?

    正当他犹疑之际,两股杀气已交汇而上,少年执刀倒退,眼见着黑衣人步步紧逼,一道白色残影猛地从他后方扑了上来,随着一声肃杀的呜咽,温热的血径直浇在他脸上。

    回忆定格在这一刻,本该沉睡的男人兀地两眼一睁,人也立即从梦境抽离出来,他瞪着漆黑的屋顶,背后汗湿一片,脚底却冻成一块寒冰。

    忽然,一只手搭到他手腕处,他心神一滞,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主人前、及时停下了凝聚杀意的动作。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又倒回去攀住他的身体,宋微寒低低一哼,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适才的梦境委实太过真实,致使赵璟惊醒后睡意全无,百无聊赖下便索性趁着月色打量起身侧之人来。

    安详的睡容,平缓的呼吸……似乎和醒着也没多少区别。

    赵璟抿唇,双眸微阖,脸附在男人耳侧,手也不安分地滑到他腰间。

    青年的肌肤平滑而结实,摸得他一再心神荡漾,然而,还未等他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整条手臂却如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处。

    赵璟倏地睁开眼,随即又凝神往那处摸了摸,直摸了好半晌才缓缓收回已然僵硬的手。紧接着,又帮他把里衣收整好,才又躺直了。

    数次试探,他怀疑过对方被掉包,也怀疑过他是有所图谋才隐忍不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果真成了一介废人,看来上一回狌狌成功带他出长明宫也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了。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险些命丧黄泉”,是谁要杀他?太后?亦或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决定与自己合作,是已经察觉出藏在太平之下的岩流了么?

    思绪到此为止,赵璟沉下目光再次抱住了他,心道:宋羲和啊宋羲和,你最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翌日早,宋微寒一睁眼便见赵璟瞪着自己,一时没缓过神,茫然道:“怎么了?”

    赵璟也不瞒着,径直问道:“你是何时没的内力,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问住,双手撑起身子,彻底清醒了。

    原来他没能继承原主的一身功夫并不是自己不会催动,可原主为何会失去内功,这又和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有何关联?在他抓住赵璟到被自己占据身体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变成他,又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以致他一时之间竟难以维持面上的冷静。

    仅此一眼,赵璟就已经有了答案:“你不知道。”

    “……是。我将你捉回来不久后,便突发恶疾,再等我熬过来,却已经毁了身子,并缺失了半数记忆。之前怕你借此拿捏我,便没说出来……”宋微寒艰难点了点头,短暂权衡后还是道出了自身的处境,当然,部分情节该润色润色,该抹去抹去。

    赵璟眉毛一立:“现在不怕了?”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须臾后道:“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则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权后还想杀我,我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赵璟弯起唇:“在你心里,我就如此唯利是图?”

    宋微寒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个会和’敌人‘谈情说爱的人。”

    赵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温情地对着他说:“羲和,你要记住,我是个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闪,宦海无涯,“好”这个字可并不适合用在这里,尤其对于恶名昭著的靖王殿下,这句话着实有些荒谬。

    赵璟虚虚眯眼:“怎么,你不信?”

    宋微寒偏头错开他的视线:“算是罢。”

    赵璟朗声一笑,道:“你先别急着否定,我这番论调,你迟早会明白是指什么。”

    那么,问题绕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过的愧与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还欠缺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为苟活、而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随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你不是凶手。”

    果然么?赵璟瞳孔微缩,而后正色道:“看来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你我当日对峙的片段。”

    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赵璟歪过脸:“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亲暴毙的真相,我作为疑犯,可并没有口头给自己脱罪的立场。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

    说着,他又贴近了些,低声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若你最终查出我确实是幕后黑手,又待如何?”

    闻言,青年身形一僵,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他应晏书之约帮扶赵璟,不论后者究竟有没有害过宋连州,自己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对这个活在背景里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断断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

    长久后,他张了张口:“届时,就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你杀不杀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杀我,就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赵璟又是一笑,忽而发难扣住他的下颚,慢声道:“我问的是,如果我是,你当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么回答?”

    赵璟凝眉看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说,’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宋微寒决不会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动,重复念道:“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我决不会背他而去。”

    赵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说着,他松开手,继续道:“’仇恨‘二字未免太过浅薄,昨日之交,难免今日不会反目;昨日之敌,亦可为今日之友。

    你父亲、我父亲,这宦海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不过都是受时局驱使。说到底,你我斗了六年,几番历经死难,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当日赵璟在马车里说过的话,这样的觉悟,怨不得是学霸王道的人。长久后,他将人推开:“我该回去了。”

    赵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这才什么时辰,你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道:“我失踪大半夜,行之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赵璟轻哼一声,不满道:“到底你们哪个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尔:“行之毕竟与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亲之命跟随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还是要顾及的。”

    赵璟眉头一皱:“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道:“不,我准备直接告诉他。”

    听了这话,赵璟反而更不高兴:“看来你很重视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来敏锐多智,我瞒不住,也不能瞒,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说出来,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赵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亲的人,你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和我厮混到一起,啧啧啧……”

    “所以,我才必须证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不仅是为行之,更为了我父亲的旧部。”

    若赵璟是皇帝,他为平衡朝局打杀重臣无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个王爷,这至多只能算作党派之争,宋连州的旧部自然没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让他们听从你,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