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千秋岁引》 男人喉咙一哽,对着他这张脸端详了好一会,才又笑道:“我叫锦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面色一凛,声音也压低了:“好戏开场了,有什么话我们容后再说。”
宋微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二楼的围栏边,视线由上及下,庭中是一座八尺高的圆形高台,台上立一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只惊堂木,巍巍然俯视场下众人。
“这是竞拍,你应该知道规矩,我就不多解释了。”说着,锦云又惋惜似地感叹道:“世上再稀罕的玩意儿,一旦到了这里,就只是一件任人摆布、待价而沽的货物。”
宋微寒无意理会他的无病呻吟,一边观摩底下的竞拍展,一边暗暗猜测男人的来路。
不出意外,锦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从他们踏入广陵城之始,这个人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会是广陵王的人么?思及此,宋微寒不禁沉了沉心,看来先帝不在,这些亲王也都耐不住了。
不多时,一座巨大的笼子被人抬了上来,原先还有些嘈杂的环境立即安静了下来,连一旁的锦云也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住下方之物。
宋微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也禁不住吓了一跳,无他,只因这笼子里关着的,是一个活人。看身量,应当是个男人,而且…不是中原人。
男人平静地盘腿坐在囚笼中,双眸轻阖,捻指成花,一头微卷的乌金长发温顺地趴在背上,而四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一不在诉说着男人的颜色不俗。
这一刻,宋微寒总算理解了锦云适才的叹息,见到这个人,尤其是看着他这幅泰然自若的姿态,便是不好男色,此刻也不免心生惋惜。
此时,耳边传来某人酸溜溜的讥讽:“怎么,方才还为家里的小郎君做柳下惠,此刻瞧见这等奇货,就挪不开眼了?”
宋微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已经到一百金了。”
锦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五指缓缓收紧,冷哼一声后朝底下朗声喊道:“一千金!”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倒不是说千两黄金有多稀罕,只是买一个玩宠,百金已是极致,这一出口就是十倍往上翻,还真是阔绰呐。
随着三声惊堂木落地,这桩生意就这么毫无悬念地成了。
见状,宋微寒暗暗挑眉,竟没个跟价的?他还以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至此,锦云也不再多留,握住他的手腕就往后走。
宋微寒面色微变:“你要带我去哪?”
锦云脚步一顿,回身阴恻恻道:“去哪?当然是去一个、再无人打搅你我好事的地方。”
看来,今夜真正的变故在这等着呢。
……
锦云一脚踹开紧闭的隔扇门,稳步行至床边把半扛半抱的青年直接摔了上去,随即褪下外袍毫不犹豫贴到他身上,却在下一步动作之前陡然停住:“现在,你总该信了。”
宋微寒双眉微蹙,却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满,只用一手抵住他的肩拉开距离,警告道:“我奉劝过你,捉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锦云又近了一步:“看来,你是料定我不敢把你怎么着了?”
宋微寒径直拆穿了他的底细:“你不好男风。”
锦云一怔:“怎么说?”
宋微寒道:“若你喜欢男人,此刻在这张床上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你适才买的那个人了。”
锦云又是一个愣神,随即闷声失笑:“你对自己就这么不自信?”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到让男人一见钟情的地步,除非……”停了停,宋微寒稍稍偏过脸,斜睨向他:“除非你知道我是谁。”
锦云眸光一闪,难得没有回话。
宋微寒弯了弯唇,双眸压暗,语气却愈发亲和:“接近我有千百种手段,你不该太自作聪明。”
锦云虚虚眯起眼,忽而倾身擒住他的下巴,脸再次贴到他眼跟前:“若我一意孤行,你打算如何惩罚我?”
贴着这张妖艳的脸,宋微寒深感不适,不自觉伸手去推他,却被他躲开,手也顺着他的动作滑到衣襟处。粗糙的肤感立即从指尖传了过来,也让宋微寒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锦云颇为得意地看着他的窘状:“怎么?莫不是舍不得罚我了?”
宋微寒再次对上他的眼,手不由自主伸到他下颚处缓缓摸索着,他张了张口,后仰的腰忽然抬起,险些就要亲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赵璟。”
男人的脸顷刻僵住。
宋微寒却不管他,径直扯开他的衣襟,红褐色的疮疤如同藤花一般爬上他的肩,也灼伤了宋微寒的眼,下一刻,他又抬眼去看他,认真地陈述道:“赵璟,你来找我了。”
浓重夜色下,两人挨得很近很近,赵璟的手还扣在他下巴上,待闻听这声呼唤后,整个人不由一顿,眼中的狎弄也在几个喘息后逐渐褪去。
“嗯,我来了。”
再无他话。
时间突然就这么慢了下来,慢到连两人交错的呼吸也变得有迹可循。四目相对,二人如同失语一般,竟连久别重逢应有的寒暄也没能扯出一句。
长久后,赵璟先发制人:“为何不辞而别?”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是难得的坦诚:“我怕看见你,就舍不得走了。”
这个答复让赵璟很满意,面上却仍板着脸甩了一记冷哼过去:“话说的倒是好听。”
宋微寒接道:“那你想怎么…惩罚我?”
赵璟两眼一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还惯会活学活用。”
“殿下谬赞。”宋微寒也学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他这身装束,揶揄道:“我竟不知殿下还有此等癖好,奴家?”
赵璟毫不示弱道:“怎么?你不喜欢?”
宋微寒胸口一跳,说话却毫不含糊:“喜欢,喜欢得很。”
赵璟复又逼近道:“是喜欢这句话,还是喜欢我?”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道:“都喜欢,都喜欢。”
赵璟则颇为纳罕:“你今日挺坦诚呐。”
宋微寒脸不红、心不跳:“我对殿下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赵璟唇一抿,笑却从眼睛跑了出来:“算你识相。”
复又无话可说了。
宋微寒却很庆幸这份沉默,或者说,他的思绪此刻正乱作一团,以致适才所有的答复都没了应有的权衡,分明是要断了关系,怎么一来二去却反倒显得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了。
但他又禁不住沉溺在这样的氛围里,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便是他早猜到赵璟不会安于现状,却也没想到他去了九江后、最先来找的会是自己。
最思念的人在他情绪紧张的时刻突然冒出来,那种后怕与惊喜,捆住了他对这段感情所有的畏惧迟疑。
于是,他就这么任由自己握住男人的手,紧紧地,动情地,似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借着这股力道传达过去。
赵璟的手被他捏得发疼,疼到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的真实感,不是梦境、不是想象,那些因青年不告而别生出的不忿、自疑在这一刻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终于,他抿了抿唇,将头抵到宋微寒肩上,闷沉沉道出一句:“羲和,我好想你。”
这就对了,所有的一切终于回归正轨,这才是他们重逢后真正应该说的话。
即便他们的感情到此刻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但思念却已默认成必然。理所当然地,久别重逢的恋人,合该用一个亲密而不逾矩的举动来表达想念。
宋微寒怔怔地坐着,数息之后,那只空着的手终究还是伸向坐在怀里的人,下一瞬,手臂越收越紧,低喃迎和:“我也…想你。”
罢了,花开堪折直须折。
“主子,我已经把人……”正这时,一个人影从屋外窜了进来:“把、把……”
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贸然闯入的男子不由咽了咽喉咙,随即连退数步,非常体贴地把门带好,伴随着一路嚎叫,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两人双双笑出声来。宋微寒率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侧:“这张脸…怎么回事?”
他适才摸索了大半天,也没摸出假面的轮廓,而且这张脸比他以往见过的每一张假面都更生动,以致他一度没有辨认出赵璟。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你脸上的伤还没好透,不要总贴着这些东西。”
“你放心,这东西是我手底下一个易容高手弄的,不似我以往随手糊弄出来的玩意儿。”说着,赵璟在脸侧搓了搓,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竟生生剥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面来:“你看。”
赵璟脸上的疤已经全褪了,现下只留有成片的烧痕,虽没有当初那般骇人,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不过,定了心的宋微寒却突然对这张脸生出几多亲近来:“嗯,确实很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