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品:《千秋岁引

    帐内帐外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左右各摆一个火盆,将凄寒冬风尽数阻隔。

    赵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审视着男人。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双狼目,于无尽漆黑中闪着夺目的光,平常看倒还好,若是瞪起人来,看着确实叫人发怵。但他的嘴巴却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扬着的,勉强平衡了他扑面而来的厉气,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亲。

    盛如年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膳食:“吃饭。”

    朱厌二人看向赵璟,待对方颔首后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着矜持一下,却在吃到热乎乎的米饭时,双双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盛如年笑着拍了拍狌狌的脑袋,又将目光转向赵璟,兴致勃勃道:“他们倒是对你忠心。”

    “嗯。”赵璟咽了口大米饭,低声问道:“你是谁?”

    盛如年歪过脸,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赵璟被他逗乐了,闷笑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盛如年适才一番豪言壮语,将赵璟比作自己的天,但进了账内,他却并没有真正把赵璟当成君上,反而亲昵地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为何不上报?你看看,都饿廋了。”说着,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们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赵璟却不甚在意,犹自吞咽着香软的米饭:“没…没有人会听的。”

    军营里的苦楚,确实不是他从前挨的苦所能比拟的,但在这儿,他至少还能留有最基本的尊严。唯一忧心的就只有——他的凯旋之路,恐怕会比当年从幽州去建康更艰险。

    山高皇帝远,他必须得在这里找个靠山。如此想着,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禁不住一个惊吓,胸口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无事献殷勤,这个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盛如年自然察觉到他的戒备,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收敛自己过于离奇的亲近:“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能欺到你头上。”

    赵璟瞳孔一缩,转过脸直面对上他的目光,许是被他毫无头绪的殷勤吓到了,以致他向来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刻薄而生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四品中郎将,拿什么保护我?”事实上,从四品已经不低了,但保护他这个嫡长皇子,还远远不够。

    朱厌闻言立即放下碗筷,局促地看着两人,狌狌亦是一脸茫然,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盛如年拍了拍两人的脖子,示意他们继续吃饭,脸却正对着赵璟:“能有什么意思?适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护住你,天经地义。”

    说着,他突然正了脸色,压低声音告诫道:“便是怀疑我,你也不该贸然问出口。你真正该做的是,一面保留警惕,一面与我周旋,想尽办法榨干我的价值,这才是应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处于劣势时,有好处能赚就赚,别急着撕破脸,更不要怕跌倒。”

    赵璟双眸一暗,没有应声。

    “至于怎么保护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变回嬉皮笑脸的做派:“我有个弟弟,唤作如初,他学问很好,将来准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可以由他接替。”

    “看来你很看好你弟弟。”赵璟颇为不屑地撇过眼,他倒是有几个好弟弟,奈何个个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们的福?

    人心趋利,他母亲亦是间接死在亲弟弟手里,帝王家生死无情,门第间暗流汹涌,便是寻常百姓,也有嫌隙龃龉。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如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说什么空话开解他:“那是自然,阿初他皎若明珠,心如悬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日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赵璟又是一哼:“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可惜至今也不过才是个四品中郎将罢了。”

    盛如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找着晋升的机会了么,殿下。”

    论迹不论心,这是他教给赵璟的第二条准则。

    ……

    事后也如盛如年所言,有了他的照拂,赵璟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大半年里,盛如年待他如师如兄如友,不论是刀枪剑戟之功,亦或兵战攻防之法,无一不倾囊相授。

    下了训练场,他又变成亲切的哥哥,一口一个阿璟叫着,且时不时就要提一提他那位谢庭兰玉的弟弟。

    长久的交锋让赵璟意识到,眼前这个两幅面孔的男人,以他的能力、见地,以及耗费在西北的七年光阴,决不应只是个中郎将。

    或许,他们都在等待着扭转命运的契机。

    话说回来,赵璟虽不肯轻易信他,却也耐不住软磨硬泡,面上不说,心里多少也已经接纳他了,以至他那位未曾谋面的胞弟,也无形中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可就当他以为一切即将否极泰来之际,苍天再次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他记得,那是个大暑天,气候异常燥热,一如多年后他在寒鸦渡听到丧钟的那一刻,烈火燎原,遍处皆是人间炼狱。

    在后来长达八年的颠沛辗转里,他想过无数次,若就此死在那儿,死在刀枪血雨之下,死在巍巍山河之间,以血肉之躯死战,以卫国之名裹尸,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但他还不能死。

    当是时,赵璟奉命跟随盛如年征讨突利一支东进的骑兵,他们一路追着敌寇来到关山隘,眼看就要拿下这支骑兵队,不料峡谷两岸藏了伏兵。

    霎时间,万矢齐发,箭如林雨自天际而来。

    “不好!中计了!”盛如年见形势不对,立即调转马头领着众人突围:“撤!”

    关山隘山如其名,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凄厉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鲜血四溅,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这不仅是一场恶战,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盛如年一心护着赵璟,身上已不觉挨了许多伤,眼见伏兵将至,他沉下目光,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里泄了出来:“走!”

    “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赵璟与他背对而立,黑沉沉的眼已初现不属于他的阴厉。

    “你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盛如年登时就阴了脸:“赵璟!在这里,你必须得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突出重围,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赵璟挥舞着手里的长戟,一个扫风将迎面冲来的突利兵扫出半米远。

    “阿璟,你信我,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过来。”盛如年开出一条血路,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甩了出去,嘶吼道:“走!”

    赵璟咬了咬牙,转身向外面跑去。

    至此,盛如年才稍稍安了心,他环视着周遭死不瞑目的弟兄们,浓重的铁腥味熏红了他的眼。他暗自退后一步,架势摆好,挡住来敌的去路。

    众人都见识过他的厉害,但见他一双狼目凶相毕露,均是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间,竟无一人再敢冲上前。

    盛如年轻轻抚摸着系在腰间、从未见过血的照影,下一刻,横刀出鞘,两刃相接,犹如多年未见的故人,铮铮作响,不绝于耳。

    “阿初,哥哥今日就带你见识见识,何谓三边曙色。”

    第33章李广难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扫:“焉耆小儿,还不速速引颈就戮!”

    说罢,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阵前,所过之处,肝髓流野,直杀得敌寇弃甲曳兵。但围击并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会立即续上。

    车轮战虽然迂回,但见效却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烈日渐已西斜,谅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杀死临近的焉耆兵后,左腿也被后方来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个扫腿将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却膝下一软,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他用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极尽全力爬站起来,朗声喝道:“来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见状更是频频后退,领将龙闯当即厉声一喝:“不必惊慌!他已是末路穷途,耍不出威风了,还不趁此机会将人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犹疑后,撕扯着喉咙冲了过去。

    盛如年却是豁然一笑。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望没了自己的照拂,那个孩子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负他日复一日的教诲。

    恍惚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远远地、从猩红的迷雾外传了过来。

    是谁?父亲?阿姊?还是阿初?

    他极力转动着眼,只见一少年正策马向他疾驰而来。他身子一抖,当即就清醒了,不由对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咆哮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