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千秋岁引

    龙骁眸光一凛,知道自己又吃了闭门羹,却也没有再纠缠下去:“阿拉尔迦有个伯伯叫阿拉尔·巴图尔,老蒙阗王病危,他意图取而代之。”

    赵璟站起身,道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

    “靖王!”龙骁朗声一唤,见他脚步不停,遂直接道:“我突利的国门,永远向你打开!”

    待人走后,他才又坐回去,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又瞥向适才赵璟坐过的位置,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那乐安王为何不来找自己了。

    “靖王呐靖王,看来你永远比我想象得更高明。”

    ……

    另一边,宋微寒正孤身坐在床沿闭目养息,恰这时,风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不过数息,他身侧已然多了一人。

    “在等我?”赵璟相当自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宋微寒误以为他是要给自己什么东西,顺其自然地将手递向他,却猛不迭被他反手握住,当即眉头一皱,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理所当然道:“冷。”

    宋微寒一时哽住,总觉得自从昨夜那番剖白过后,他和赵璟之间的气氛越发古怪了。尤是他现下这般矜情作态,非但没有半分亲近之感,反而让他脊背发凉,心里也突突直跳,总怕他下一刻又要发作。

    见他不说话,赵璟重又道:“你一直坐在这儿,是在等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须臾后应声道:“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赵璟终于缓下脸色:“若我今夜不来了,你难道还要等上一夜?”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你会回来。”

    借着稀薄月光,他可以清晰看到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逐渐压暗的双眸,一直以来的危机感似乎也在漫长的沉默里具现化了。

    他骤然抽回手,人也向后退了半步,撇开眼解释道:“你的手已经热了。”

    赵璟,一直在戏弄他。

    这个发现让他深感不安,眼前这个人的冷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自他们第一个照面起,或者说,从他设计害原主成为质子起,就从未正视过这个叫宋微寒的人,哪怕此刻他身陷囹囫,不得不亲自来接触自己,所投射过来的目光也依然是自上而下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目光紧盯主角的反派,换言之,原主才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障碍,当然,也包括此刻的他。

    那么,昨夜的促膝长谈又算什么?

    “宋羲和。”赵璟唤了一声,不等他答应,就已经自顾自说道:“我发现,我十分喜欢现在的你。”

    宋微寒当即绷紧身体,并不认为这句“十分喜欢”是什么好话。然而,这话过后,赵璟就没再作声了。

    宋微寒疑惑地转过脸,正对上他幽暗的眼:“你…怎么了?”

    “突然就想起了一位故人。”说着,赵璟歪过脸挑眉一笑:“你想听他的故事么?”

    宋微寒眉头一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心系于……放心,我和他什么也没有。”显然,赵璟已经顾自给宋微寒的示好下了定论。

    宋微寒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却也没急着反驳,不否认,即便进一步看清赵璟的为人,他也只是因自己和他的距离感到遗憾不安,而没有半分的憎恶。赵璟之于他,已然不只是使命那么简单了。

    他想知道有关他更多的故事。

    赵璟见他不说话,误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调笑惹恼了,故又正经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盛观为何会不降反升么?这个故事或许能给你答案。”

    宋微寒面向他坐定,神情也已镇定下来:“嗯。”

    赵璟不禁有些惋惜,又听他继续道:“你想到的那位故人,可是…盛观之子盛永河?”

    闻言,赵璟眸光一闪,惋惜也立即变作阴厉,下一刻,他又笑了出来:“看来你已经查过他的事了。”

    宋微寒点了点头,却罕见地没有被他转瞬即逝的杀意喝到——

    能让赵璟伏地三日,只为替他请封一纸功名的,这世上恐怕只有这一人了。这样重要的人,赵璟不愿他被人注意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你替他请封的事。”

    赵璟哂笑一声:“是啊,你们只知道我替他请封的事。”

    宋微寒不由蹙了眉,听赵璟这语气,似乎对自己颇有怨气,难不成这个盛家公子和“自己”有关系?可盛如年死在元初十四年,原主是十六年才入的京,他们根本就没有交集,还是说赵璟真正怨的是他背后的乐浪宋氏?

    “你还要不要听了?”赵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觉他越发顺眼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谨慎整截的乐浪世子其实十分合他心意呢?

    宋微寒定了定神:“嗯,你说。”

    再次回忆起那个人,赵璟却不禁失了声,短暂平复后,才缓缓将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无能和掠夺阐述出来。

    彼时,西北诸部尚未归附大乾,故而时常因边界问题和驻扎在西北的边军爆发矛盾,但双方向来都是点到即止,谁也不想闹得太难堪。

    在这种处境下,回京不过三载的赵璟忽然就被毫无缘由地推了过去,美名曰是历练,因而也致使他的职位只是个六品昭武副尉。

    既是历练,那一切便照着军中制度来算,哪怕他是嫡长皇子,在这儿也只是个小小副尉,相关待遇上,他甚至不如寻常的游骑将军。

    很显然,这并不是镀金之旅,也压根没人指望他能干出什么成就来。

    而就在此刻,赵璟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待他如兄如师的人——

    盛如年在军中已经待了六年之久,虽有几多战功,却因出身至今也就混了个从四品归德中郎将的官职。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32章匣里金刀

    故事发生在元初十三年的冬天。那真是一个极冷的大寒天,雪如豆,风似刀,黄云直冲三千里。

    赵璟一行蹲在奄奄将熄的篝火旁,咬着焦黑、也不知道蒸了多少次的馒头,一边就着苦涩的野菜强自咽了下去。

    陪他身边的还有朱厌和狌狌,他们结伴从幽州故土进京,如今又一同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北大地。

    三人抖抖索索挤成一团,浓重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也模糊了他们青涩的面容。

    朱厌心疼地看着兄弟两人,却如何也想不出宽慰的话,只能时不时替他们搓搓手,借以生暖。

    “朱厌。”赵璟咽下一口野菜,抬起满是阴霾的眼回看向他:“你…还记得糖是什么味儿吗?”

    “我记得是…甜丝丝的。”朱厌仰起脸思索片刻,略显急切道:“我家祖上就是做糖人的,等日前后有机会了,我就捏给你们吃。”

    赵璟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回去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最年幼的狌狌扬起稚嫩的脸,露珠似的眼睛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赵璟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一定可以回去,一定!”

    “可是这个好苦,好苦好苦。”狌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地眼睛一亮,如宣誓般朗声道:“狌狌以后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最东边,跑到再也看不见野菜的地方!”

    朱厌垂下脸,他不想打破狌狌的幻想,东边也是有野菜的,这世上到处都是苦涩的野菜。

    正当三人叫苦不迭之际,一道陌生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盛如年远远便瞧见一个身着副尉官服的男子蹲在地上,心下生疑,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几个黄毛小儿,旋即也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赵璟顾自咬着馒头,随口应声:“吃饭。”

    见他态度冷淡,盛如年登时就来了兴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个提劲把人拎了起来。

    朱厌二人见状,纷纷扔了馒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齐齐道:“大胆!你是何人,快放开殿下!”

    二人的自报家门并没有喝退男人,只听他不怀好意地长长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大皇子?”

    赵璟猝不及防被提溜起,只能用脚尖勉强着地,但他却毫不露怯,厉声呵斥:“我乃六品昭武副尉赵璟,岂容尔等任意欺辱!”

    盛如年大笑两声,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聚在周遭的兵卒们也跟着哄笑一堂。谁知下一刻,盛如年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声色俱厉:“你们笑什么,他说错了吗?”

    众人俱是一怔,也不敢出声了,只茫然地看着他,连赵璟三人也被他这一出变脸给搞懵了。

    盛如年冷眼扫向众人,正色道:“他说的没错!于大乾,他是我们的嫡长皇子,是我们的天!于阳关大营,他是这儿的副尉,是与你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你们的心是被西边那些蛮人吃了?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说到此处,他一脚踹翻地上的篝火堆,扛起赵璟,一手拉着朱厌狌狌阔步进了营帐:“让火头营的人重新送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