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暖流汹涌

    穆静的研究室近在咫尺,他快步走过去,刚要推开门,发现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打电话的声音。

    “麻烦你帮我转告唐怀特,我想到办法解决赛孳芯片的问题了。”

    “好的,穆研究员。”

    时钟指向六个小时后。

    午夜,一颗硕大的月亮挂在枝头。

    潮汐力将地球的自转速降低了十亿分之一。

    会议室内,全息镜头一打开,所有人的视线中都集中在了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身上。

    只见他戴着氧气面罩,奄奄一息地靠在病床上。

    穆静刚要问兴师问罪,这会儿不由停下。

    “唐怀特,你怎么在医院?你不是去度假了吗?”

    “咳,咳——”

    老人喑哑的嗓子里咯了两声痰,站在床边的秘书立刻转向镜头解释。

    “唐总前两天在n666号星球上度假的时候误食了丛林里的毒蘑菇,现在在大角星空间站的医院里住院。”

    话音刚落,唐怀特略有不适地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是因为还没有恢复,还是看见镜头那边六个年轻人突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秘书十分专业地继续传达旨意。

    “唐总听闻穆研究员找到了关于处理赛孳芯片的办法,很想过来与你们详谈,但出于身体原因,目前只能以这种方式出席,希望大家见谅。”

    画面那头的六个人再次沉默了,当意识到没有“不见谅”的选择后,大家各自回到了位置上。

    莱恩早就急不可耐,他率先朝穆静发问。

    “你到底想出什么办法了?”

    穆静手里拿着几张纸,神情淡定地像往常开会时那样:“我们都知道赛孳芯片的运行依靠的是人脑内的记忆,现在的芯片由于缺少我设定的密钥无法稳定运行,致使其中的孳元素释放出毒性损伤患者的大脑,蚕食患者的记忆,进而加剧了芯片的问题。”

    “这就好像一个水池同时进水和放水,形成了死循环。但是如果可以人为再创造一个水龙头,那么这个池子干涸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听到这话,大卫问:“你打算怎么再造一个水龙头?”

    大卫总是率先理解并总结穆静的想法,这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穆静心里很高兴,他说:“假如用记忆切片代替一部分被蚕食抹除的记忆,或许就可以维持芯片的正常运行。”

    莱恩与孟兰对视一眼,显然不是很明白。

    穆静想了想:“打个比方,我把8月份的记忆做成切片保留下来,在10月份芯片即将出现问题前,植入8月份的记忆,让这部分记忆替代9月份的记忆被抹去,这样就能保持芯片正常运行的情况下,还不会影响脑中9、10月份记忆的形成。”

    贺循举手问:“你的意思是,只要让脑子记得比忘得快,就能使得芯片正常运作?”

    穆静欣赏地朝他点点头。

    其余人听到这话,顿觉这似乎是个可行的方案,皱紧的眉头所有舒展。

    然而大卫此时提出了异议。

    “这个方法对正常人来说没问题,可使用赛孳芯片的患者,大多数脑部功能都有障碍,很可能没来得及做记忆切片前患者就失去了记忆,或者出现记忆紊乱,这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眉头又紧锁起来,连唐怀特都放下了要发言的手。

    穆静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没说从患者身上取。”

    大家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穆静点头: “记忆切片可以来源于他人,比如配偶,父母,子女,甚至关系亲近的朋友同事。”

    “只要提取与本人有关的部分即可,毕竟人们能够从共同生活的人眼中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而且人脑本身就有遗忘功能,我们拥有的只是一种对从前的感觉,人这一辈子只要记住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事情不就足够了吗?”

    说到这里,贺循见穆静朝自己看了一眼,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两人第一次在安德研究院见面的景象。

    穆静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千人的报告厅里向一众挂满勋章的领导、教授展示令他们一辈子都感到棘手而他能轻易完成的研究成果。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同当年台下的观众一样露出惊讶、错愕甚至无法接受的表情。

    莱恩挠挠头:“用别人的记忆切片这也太超前了吧?”

    孟兰也不敢苟同,记忆往往与隐私挂钩,纵使父母与儿女之间也不会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卡栗托着下巴思考了半晌,看上去相对冷静。

    她对穆静一直有种崇拜感,或者说她认为穆静提出每一个问题之前,就一定想好了对策。

    于是当下,只有她勉强地表示支持:“那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只见穆静抬手指向自己。

    “我。”

    “你?”

    其余五人异口同声。

    孟兰不可思议地站起来。

    “你是说你要将赛孳芯片植入到自己的脑中进行实验?”

    穆静一脸淡定:“不然你们还有其他人选吗?”

    孟兰沉默了,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依靠外界人士,媒体肯定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莱恩坐在椅子上抖了三抖:“我敢说这个实验一旦对外公开,认权机构肯定会第一时间以第一宇宙速度把我们发射到最遥远的星球上和重刑犯一起强制劳动改造。”

    大卫同样坚决反对:“我不同意,这太冒险了,而且你拿自己做实验,谁给你提供记忆切片?”

    穆静早就想好了,他向在场的所有人投去了请求的目光,包括奄奄一息的唐怀特。

    莱恩:“我还不如去干苦力。”

    穆静见所有人都犹豫不决,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没时间了,我们现在投票,赞成的举手。”

    话音刚落,整间会议室麻雀无声,果不其然,除了他谁都没举手。

    穆静错愕地看向同事们,对此感到十分不解,正当他要说什么时,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大卫冲上去照着贺循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我早知道你这个姓贺的不是好东西!”

    贺循躲闪不及,被打翻在椅子上,嘴角流出了一丝血迹。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挡在两人中央,生怕他们打起来。

    好在贺循只是坐在地上,将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擦了擦嘴角。

    他忍着疼说:“我的意思是,我来当实验体。”

    “……”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穆静:“你说什么?”

    贺循重复了一遍:“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吗?”

    这下大家清清楚楚地听明白了,也反应过来了。

    人类就是这样,与其他物种相处太久后,就会忘了彼此的身份。

    显然,作为仿生人的贺循比人类穆静更适合成为实验体,而且他从前就有植入赛孳芯片的经验,在这里没人比他有资格。只是他自告奋勇的模样,令整间会议室里充斥了巨大的沉默。

    贺循见穆静拉着自己的手忘了将他扶起来,只好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幽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机械光,注视着穆静瘦削的脸颊,既无奈又困惑地说:“我时常觉得你应该顶个白色爆炸头,戴着像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再穿身脏兮兮的白大褂,每天念叨一些令人听不懂的术语,才符合你的言行举止给人的影响。”

    听到这话,穆静眼中暗了暗,他注视着贺循,声音低下去。

    “你觉得我是疯子?”

    然而贺循摇摇头:“人类不会这样伤害自己,你是疯狗。”

    穆静的眼睛红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做实验体?”

    贺循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俩至少得有一个是人类吧。”

    第36章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手术安排在下个月初,起先一切都很顺利,新的赛孳芯片在贺循的体内被激活,按照计划,他必须每个月到医院复查一次并植入记忆切片,平日里也必须随时携带手环,以便储存记忆和检测身体状况。

    这期间,贺循产生了预料中的间接性记忆错乱,好在都通过植入切片或者更换芯片的方式完美解决。

    然而就在大家都认为实验进行的缓慢又顺利的时候,出现了令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在实验进行到第八周的某天夜里,穆静睁开眼睛发现枕边空荡荡的,他下意识起身去寻找贺循,突然发现客厅里的灯亮着。

    贺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待穆静靠近问他在怎么醒了,他却只说:“口渴,起来喝水。”

    他的模样很正常,穆静也没有在意,直到到两人回到卧室贺循才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能掐我一下吗?”

    穆静不解地照做了,他玩笑道:“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