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腿很长,还细,看着气喘吁吁体力不支的样子,其实跑得挺快,像小山羊一样矫捷有力,撑着一台车的引擎盖爬上了车顶。

    那个飞头蛮刚才被他引到了车底下,它没找到少年,正想从车底钻出来的时候,少年从车顶一跃而下。

    其实没多高,但是少年黑色鸭舌帽遮挡下的那截下颌线苍白姣好,绷得很紧,跳出了一种有十几层楼的气势,将那颗头狠狠一脚踹开,撞上柱子,黑血飞溅。

    飞头蛮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打死,顶着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又朝少年扑过去。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他一开始缩着肩,看起来很老实温吞样子,显得那张脸好像也钝气了一点。

    但被飞头蛮追着跑了一圈,他似乎很生气,脸色陡然阴沉,面无表情的样子能看出他骨相其实很好,肤色又白,有种冷若冰霜的美貌,只有眼眶因为害怕微微泛红,他又狠狠给了那颗人头一巴掌,然后掉头就跑。

    俞鹤在旁边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从来没见过扇鬼巴掌的,扇得太响了,他脸上都莫名一痛,感觉好像隔空扇到了他。

    怎么回事。

    好像被奖励了。

    贺恂夜长腿交叠,靠在车窗旁往外看,腕骨上的黑色佛珠衬得他冷漠而禁欲。

    他嘴唇很薄,虽然唇色很红,但看起来仍然是很寡情的长相。

    贺恂夜八字纯阳,但体内的阴气一年比一年重,就好比他的血肉至阳,但魂魄却是纯阴,人类的躯体承受不了这种分裂的痛楚,每一寸血肉每分每秒都在被撕裂然后愈合。

    贺恂夜常年住在栖莲寺,吃斋诵经,栖莲寺的住持玄慎大师说贺恂夜只能活到三十岁,但佛法无边,能抵挡他血肉的痛苦。

    道士跟和尚不一样,有的道派是可以结婚的,俞鹤就属于能结婚的那种。

    但他父母都是被恶鬼害死的,当时他才七岁,全家去旅游,回家时就觉得妈妈好像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怎么不对。

    然后他第二天起床,发现他爸爸被他妈妈给杀死了,有个画皮鬼杀了他妈妈,披着他妈妈的皮,跟他们回了家。

    俞鹤父母双亡,因为他有阴阳眼,从此被道观收养,他对天立誓发过宏愿,不杀尽天下恶鬼,他是不会考虑其他事的。

    他是为了杀鬼,所以很寡欲,但他感觉贺恂夜可能是不行了,他还给贺恂夜推荐过一家男科医院,他同学就在那个医院上班。

    然后被贺恂夜面无表情地用名片甩烂了他一沓好不容易写完的符纸,他心疼到像死了爹一样,从此不敢再建议贺恂夜去医院。

    贺恂夜阴郁,冷漠,自持,除了没什么慈心以外,比栖莲寺所有人都更像个僧人,从七八岁开始,俞鹤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好像心如死水,毫无波澜。

    他的体质让他能操纵火焰,但贺恂夜本人却是冰冷沉默至极的。

    俞鹤怕那个少年被飞头蛮杀掉,搞不懂贺恂夜这个神经病在干什么,也许就是突然发癫想看那个少年去死呢。

    他连忙就想下车,然而黑色的火焰已经从地下开始蔓延,在那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浓红发黑的火舌就已经将飞头蛮吞没。

    少年转过头发现那个鬼不见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能看出来他其实很害怕,但憎恨比恐惧多,他眼眶湿红,掉了几滴眼泪,那张过分冰冷美貌的脸都被恐惧扭曲了,眼底恨意浓重,擦着手,说:“真恶心。”

    俞鹤熟悉那种仇恨,他头一次见到跟他一样这么讨厌鬼祟的人。

    他摸了摸下巴,哎,听到那少年骂真恶心,感觉又被奖励了一顿。

    俞鹤一转头,发现贺恂夜也在看着车窗外,他挑起眉头,突然来了劲,很欠揍地说了句,“怎么了?你看上人家了?”

    比起贺恂夜,那个少年更像火焰,像幽幽烈烈不会摧折,也无法熄灭的火焰,又烈性又执拗,被邪祟缠身,病痛绕体也没有摧毁他,他还是能在这个地方高高兴兴地喂小猫鬼,然后按住恶鬼使劲扇巴掌。

    让人觉得拜菩萨不如拜他。

    每天诵经千遍,菩萨不一定有空管,但拜了他,就能在寒冷夜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火苗了,握在手里会痛,但苦海会泛起波澜。

    俞鹤当时不知道贺恂夜快死了,他还兴致勃勃地拿起签筒,给贺恂夜摇了个签,上面只有一句诗。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

    俞鹤摸着下巴,看不懂,但他捻了捻那支签,签上有姻缘啊。

    “怎么可能,”贺恂夜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冷淡说,“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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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实一见钟情。[抱抱]

    不管小雪结婚那天晚上干啥,老贺都不会杀他的,但死鬼打的算盘是强制爱,没想到小雪叫老公了,一下子变得不好强制,只能跟他互演。

    第56章 逃离

    俞鹤想着想着, 眉头皱了起来,贺恂夜当时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失去了味觉嗅觉, 听力丧失大半, 视觉也在消失。

    当然,贺恂夜有自己的办法,不需要耳朵也能听到,但这也抵不住他身体迅速衰败,他最多还能再活三年。

    贺乌陵到处求医问药,甚至还求到了他们道观, 但贺恂夜对自己的死亡一直很平静。

    俞鹤以为他想开了,所以不在乎。

    贺恂夜的两个哥哥还有姐夫都是被恶鬼杀掉的,他还以为贺恂夜像他一样痛恨鬼祟,没想到贺恂夜死后会成为恶鬼。

    俞鹤额头突突地跳, 贺恂夜活着的时候尚且能控制自己,没去接触谈雪慈,死后这才多久, 连孩子都差点有了!

    就算是贺恂夜这么强大的风水师, 成了鬼祟也是一样的堕落,所有的怨毒和欲。望都被放大了, 让他怎么能不恨呢。

    人死了, 就应该尘归尘, 土归土, 而不是留在这个世界上害人。

    但他也没招,他打不过贺恂夜,谈雪慈也不愿意帮他,像被貌美男鬼勾了魂一样护着贺恂夜, 成天跟死东西鬼混。

    俞鹤充满怨念地看着谈雪慈,简直恨铁不成钢,要这种死鬼老公干什么。

    把贺恂夜弄死,拿着贺恂夜的遗产,全京市的男模还不是随便他点。

    虽然想找个这么骚的不容易,但只要给的够多,总有能骚的。

    谈雪慈小声哭了一会儿,眼圈跟鼻子都哭得红红的,恶鬼望着他,难得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将谈雪慈的小脸捧在手心里,给他一点一点擦掉了眼泪。

    谈雪慈装哭的时候为了漂亮,会一颗一颗掉眼泪,但他眼窝浅,真的想哭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流得满脸都是。

    恶鬼的手心被烧得生疼,都成了黑色,但还是没舍得放开谈雪慈。

    谈雪慈被伺候习惯了,都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跟贺恂夜靠得紧紧,恨不得长在一起。

    他被贺恂夜给气哭了,但是还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等贺恂夜来哄他。

    “你知道错了吗?”谈雪慈被托着脸,他红红的眼眶瞪着贺恂夜,口齿不清地问。

    “……”贺恂夜撑不住低笑出声,在他软乎乎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说,“都是我的错。”

    谈雪慈这才满意,孤零零的小羊被厌弃了一生,最后在恶鬼这里当了大王。

    谈雪慈被捧着脸蛋,湿乎乎地亲了好几口,其他嘉宾也都吃完饭了,谈雪慈怕被人看到,使劲推开贺恂夜,还瞪了他一眼。

    但摄像机已经转了过来,贺恂夜最后亲他的那下还是被拍了下来。

    【???谁趁我不在家偷亲我老婆?】

    【大胆曹贼。】

    【谁能懂,我跟了他一年多的课,头一次见他笑,冷笑不算哈,我还以为他生性不爱笑,原来是只对老婆笑。小猫捂鼻.jpg】

    中间直播断开了一段时间,信号不好,重新连上的时候就看到嘉宾们都换了地方,弹幕都有点疑惑,纷纷发问。

    鄢下村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但对外花名很多,前些年很多人把这边叫做纸扎村。

    这种带点微恐的节目总是格外吸引人,这期节目一开始热度就很高,再加上谈雪慈刚红,乌泱泱涌来一大批粉丝。

    直到贺恂夜来的那天,节目在热搜上爆了,一直火到了现在。

    导演脑子极速运转,也没想出来该怎么解释,但又不能直接说撞鬼了,他敷衍了几句,就偷偷指挥摄像师将镜头对准谈雪慈跟贺恂夜,企图逃避这个话题。

    有条弹幕却格格不入地发了很多次。

    【小雪怎么来我家了呀?】

    【快走吧。】

    【走啊。】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什么你家?你是鄢下村人?】

    那个弹幕并不回答。

    深夜直播间的弹幕仍然刷得很快,本来在线人数有十万左右,在某个瞬间突然诡异地涨到了三十多万,宛如阴兵过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节目组买的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