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品:《她的航线我的歌

    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条动态都精心雕琢,展现阳光、积极、努力一面。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流露任何负面情绪,仿佛只要出现一丝裂痕,那些汇聚而来的爱意和光芒就会毫不留情地消散。

    她倒不会常常否定自己,就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比痛苦更折磨的,是源于她的自我感受的混沌,那种对内心的怀疑与自我攻击,于是她不得不拼尽全力,装出一副优越的、游刃有余的模样。

    活到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自信、强大、完美的顾栖悦扮演得很好,好到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

    终于在今天,此时此刻,不再遮掩,直接告诉顾栖悦,别骗自己了,也别为他们找借口,他们就是不爱你。

    很残忍,很直接。

    顾栖悦眼眶不受控地发热,小心翼翼掩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那个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蜷缩在角落的卑微自我,伪装的坚硬堡垒,强韧如鲁伯特之泪的世界,就这样被人轻轻捏住尾巴就彻底崩塌,被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到了阳光下。

    脆弱不该羞愧......

    宁辞的这句话,不是批评,不是怜悯,而是精准的“看见”。

    看见精致面具下,用力呼吸、疲惫不堪的灵魂,看见所有努力背后的动力,是不安,是缺爱,是害怕失去。

    想一想,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追求被看见,被家人看见,被朋友看见,被世俗看见,被大众看见,被功成名就看见……

    可最重要的,也是最终的归宿,总归是,被自己看见,看见自己。

    自己的感受才是自己存在的证明,只要我们从混沌走向了确定,即便是面对一片废墟,这废墟也因自我的凝视而清晰,在这确定之上,亲手触摸被打碎的残垣,一寸寸重建。

    刮骨疗毒,药到病除。

    宁辞也有些忐忑,因为顾栖悦不再开口,她外表温和,内心却界限分明,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她吻了吻顾栖悦流下的泪,为自己揭开她的伤痕和秘密道歉:“对不起...”

    她轻轻抬了抬掌心托着的顾栖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走了这只敏感又骄傲的蝴蝶。

    “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顾栖悦就是在这一刻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哭尽。

    宁辞只是拿了抽纸,一张一张递给她,不再说什么。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顾栖悦舔了舔干涸的唇,接过递来的玻璃水喝了大一口。她垂着眼,长久的沉默,感受重新捧着她脸的掌心温度,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

    “所以,”顾栖悦抬起头,右手不自觉攥住左手的手腕,“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可怜我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部分,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够好,却无法忍受,年少视若珍宝的那些温暖与救赎,源头是同情。

    宁辞松开她的脑袋拉住她的左手,倾身靠近,亲吻手腕美丽的纹身,用做镇定剂:“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可怜我自己。”

    顾栖悦疑惑,她听见宁辞低头自嘲一笑。

    “那一年,外婆走了,我如愿以偿回到父亲身边,”宁辞思忖片两秒低声补充,“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爱我的人了。”

    外婆的葬礼后,她满怀期待地去到父亲身边,却发现那鹏城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才明白,父亲疏远她并不仅仅是因为外婆所说的“失去妻子的伤痛”,更是因为他在鹏城早已有了新的家庭。

    她曾经同情过早早背负家庭冷漠的顾栖悦,去到鹏城后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更可怜的那个。

    她缓缓讲述自己如何在鹏城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高湿气候,如何大病一场,咳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讲述周依斐如何悉心照料,又如何因此引发了宁曦的敌意,直到宁曦在小区和男生打架,宁辞把人赶走。

    她讲述她们坐在秋千上,宁辞问她为什么打架,宁曦低着头说那些男生说她没有爸爸。宁辞看着她有些出神,仿佛是一个轮回,那个人的缺席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疤。

    她讲述对周依斐的尊敬,对宁曦的迁就,都源于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与内心的亏欠感。

    她讲述在飞行学院如何被嘲笑是“关系户”,如何咬着牙比别人多训练一小时。

    “刚进飞行学院的时候,被同班男生嘲笑走关系,我也只是笑笑。要真有关系就好了。”她苦笑,却并无怨恨。

    她讲述如何在手机上看到顾栖悦在舞台上拼命发光时,自己也撑过了最难的时刻。

    她讲述父亲在国外参与撤侨,看到那个男人作为军医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新闻时,那一刻的释怀。

    “最后一个上飞机的军医,和最后一个下飞机的机长,其实是一样的。”她说。

    也许一个人本就有很多面,她不会原谅缺席的宁研修,但她也不会在对方身上倾注情绪,她不是和父亲和解,是和自己的执念和解。

    她不需要他这个父亲了,连人带一个空壳的身份。

    她讲了很多很多,顾栖悦不知道的事情,顾栖悦静静听着,心脏被泡在柠檬水里,酸涩难当。

    顾栖悦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宁辞离开津县后所经历的一切。

    那个曾经看起来有些孤僻、需要她保护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城市、严苛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雨,一步步从稚嫩学员成长为征服蓝天的机长。

    在这个女性并没有成为真正上桌的行业里,她需要克服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什么也不说,自己就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能。

    “对不起,宁辞,”她哽咽,紧紧回抱住眼前人,“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宁辞说这些的时候太过平静,平静到她似乎早就和那些往事和解,好像只有顾栖悦死死抓着不放,耿耿于怀,心疼得密密麻麻,让她窒息。

    “没什么可抱歉的。其实真的没什么,依雯阿姨对我挺好的。而且,”宁辞轻拍着她的背,顿了顿,抛出一个让顾栖悦意外的消息,“她知道我们的关系。”

    “啊?”顾栖悦抬头,朦胧泪眼中带着惊愕。

    宁辞将和周依雯的谈话的内容告诉她。

    周依雯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花果茶,宁辞坐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捧着微烫的玻璃水杯。

    “小辞,其实这件事情,”她顿了顿,措辞谨慎,“你不和我说也没关系。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过问太多。”

    宁辞摇头,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真诚:“不是的,阿姨。虽然您只直接照顾了我一年,但高三那年,您对我的关心,每一次电话,每一次叮嘱…我都记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看法,您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她补充道,“对栖悦,也很重要。”

    周依雯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你们......会分开吗?”她抬眼,“小辞,两个女孩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面临的困难,会比普通人多得多。”

    宁辞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川的眼眸,此刻被投入了火种,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走弯路,怕我受伤。但是,顾栖悦对我很重要。”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青春的叛逆,只是一句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的坚持。

    周依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被这种毫无转圜的坚定说服,又或是被那份深藏其下的深情触动。她身体向后靠上沙发背,脸上露出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既然你执意如此......”她摇了摇头,“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谢谢阿姨。”

    周依雯沉吟片刻:“你爸那边,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的好。他那个脾气......后面,我再慢慢替你想办法。”

    宁辞微微颔首:“嗯。谢谢阿姨,让您操心了。”

    周依雯那点无奈彻底化为了嗔怪,伸手拍了拍宁辞的手背:“谢什么。比起你那个三天两头闯祸、让我头疼的妹妹,你难得让我操一回心。”

    竟然,这么简单。

    顾栖悦想,很多时候,天大的困难,也许只是自己的恐惧而已。

    “我怕你还没准备好,就没和你说。”宁辞解释。

    “宁辞...”顾栖悦替她委屈喊着。

    “当然,我不需要你公开,也不需要你和家里报备。就像民法典把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偶放在高于子女,父母的第一顺位。因为自由意志高于血缘,血缘是割舍不掉的注定,而你是我想用余生建立关系的人。”

    鹏城的台风和暴雨困不住她,她是一心要上天的人啊,如今她要用一段关系来做一只带线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