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她的航线我的歌

    宁辞垂下眼睫:“可能是......中暑了。”

    外婆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被屋檐切割成四方,有些沉郁的天空,喃喃道:“哪有那么热呢......”

    终究还是心疼,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煮清热祛暑的绿豆汤。

    过两天就是端午,舅舅贺与初提着包装精美的粽子、绿豆糕和一些营养品来送节礼。他和外婆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目光几次瞥向天井里没什么精神的身影。

    临走时,舅舅故意扬声道:“宁辞,出来送送舅舅。”

    宁辞依言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子旁一条极窄的弄堂,宽度只够一人穿行,舅舅停下脚步,转过身叉着腰,挡住了大半光线,盯着靠在潮湿的青砖墙上的宁辞。

    “你和顾栖悦,”舅舅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怎么回事?”

    宁辞愣住,心脏猛地一缩,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舅舅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宁辞送给顾栖悦的那本《一间自己的房间》。

    他压着火气:“我今天在学校批改作业,放到顾栖悦座位上,看见她抽屉里有这样一本书!”他翻开书,手指有些发抖地指向其中一页怼到宁辞眼前。

    弗吉尼亚在书里写道:克洛伊喜欢奥利维娅,不必吃惊,也不必脸红,我们不妨在女人堆儿里私下承认,这种事情时常会发生,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书页上那一道清晰的、带着颤抖痕迹的划线,那是顾栖悦握笔颤抖,在这一句划下痕迹。

    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舅舅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女作家,同性恋,抑郁症!她现在都在看这种书了?!我让她坐在你旁边是为了帮助你学习!你看看!这严重影响学习了知不知道!”

    宁辞血液都凉了,声音干涩:“不是她的问题......是我送的。”

    “是你送的?!”舅舅的眼睛瞬间瞪大,“你?!你送她这种书?!”

    “我......我不知道这本书说的这些......”宁辞试图辩解,却微弱无力。

    “你不知道?”舅舅气得胸口起伏,“顾栖悦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她爸妈本来就不想让她继续读,是学校老师一再劝说才留下的!你知道就更不能影响她啊!”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外甥女:“虽然我很希望提高你的成绩,但是影响了顾栖悦,舅舅还装不知道的话就太自私

    了!”

    宁辞心里闷得发苦,是自己影响了她吗?

    是吧,一定是。

    混乱的思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如果不是自己送她这本书,她怎么会想亲吻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先有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怎么会任由她亲下去。

    舅舅下了最后通牒,不容置疑:“你们马上高三了,这样下去是要被耽误的!小小年纪就走上歪路,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宁辞闭上眼哑声道:“我不会再影响她了,我把书送回去。舅舅,你别让她知道,也别影响她。”

    顾栖悦自尊心强,又那么骄傲,如果知道他的隐私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受伤。

    “行,我就当不知道,你把书送回去,”舅舅指着她命令道,“把你的东西搬到卢小妹的位置去!”

    舅舅带着怒气离去,狭窄的弄堂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爬满湿滑的深色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阴湿气,将宁辞紧紧包裹。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那本被舅舅塞进她怀里的书,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石板上。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深呼吸几次,回到院子里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那个周六的下午,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她将那本书像丢弃罪证一样,飞快塞进顾栖悦的抽屉。一点点搬走自己的所有东西。

    最后,她趴在空荡荡的桌上,哭了一顿。

    回到家,宁辞把自己闷在二楼,心里被浸了水的棉花堵着,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无意间转头,看见成群的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舞。

    宁辞起身下楼,看到外婆又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就着窗外阴沉的天光,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伏案一笔一画地写着信。光线实在昏暗,将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宁辞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外婆,别写了!也不看看这天色,光线这么差,您眼睛又充血了都!”

    外婆咯咯笑着,顺从地放下手中钢笔:“知道咯,知道咯。你这个小东西,现在比外婆还唠叨。”

    收拾完桌椅,宁辞搬了个小竹凳坐在天井里抬头等落雨,四方屋檐框住的铅灰色天空中,低飞的蜻蜓成群结队,一场夏日的雷雨随时会倾泻而下。

    外婆踱步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起身,和一同挪步到天井一旁厅边的老风琴,宁辞眼睛亮了亮,她从未听外婆弹过。

    白色的针织罩被掀开,外婆递给宁辞,她一把抱在怀里,老人缓缓坐下,手指在风琴键盘上游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那些本该在列宁广场上奏响的旋律,如今都困在这方寸之间。

    宁辞搬来了小竹椅,罩子还在怀里,只是她的双手托着脑袋撑在膝盖上。琴键起伏间,外婆的侧脸在明明灭灭。

    “外婆,您真的去过莫斯科吗?”

    琴声戛然而止,外婆的目光穿过爬满青苔的院墙,仿佛要望穿五十年前的伏尔加河。

    “去过。”她说这话时,右手摩挲着琴身。

    1959年的冬天,太外婆的一封“病危”电报将在莫斯科大学读哲学的她召回。她匆匆赶回来才知道,那场病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太外婆安然离世。

    而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这座山城天井里。

    “你也要走出去,多看看。”外婆放下手风琴,翻开膝头的《庄子》,“就像庄周梦蝶...”她指尖轻点,“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的命运,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宁辞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浑浊的眼眸却在夜色中盛下整个阴空。

    雨点子跟着乌云急不可耐地跑下天空。

    两人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向雨漏,嘀嗒嘀嗒跑进石板的砖雕洞口,外婆说这叫四水归堂。后来雨越来越大,天井挂了四幕水帘,把宅子的屋瓦掀翻了,碎在天井的石板上,砸坏了蓄水的缸子,也可能是缸子本身时间久远早就想找机会罢工,宁辞有记忆时它就待在这里了。

    外婆有些心疼,宁辞冲进雨里,外婆慌忙找了把雨伞给打着。

    两人狼狈地收拾完,外婆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或许是因为那宁辞的那句莫斯科,她唱起了《喀秋莎》,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停下沉默后,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就是外婆理解的阶级,不是财富与权势,而是获得该落的位置的权利。她那些被撕碎的莫斯科大学课本,最终化作了满屋子的古籍与手抄本。

    她,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一天的风雨,宁辞很震撼。

    作者有话说:

    vb更新了小顾的高中人设图,可爱的甜妹班长~

    第74章 季札挂剑,一场留白(高中)

    周一,顾栖悦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迎来大家怪异的眼神。她的旁边,空空如也。视线急切搜寻,定格在斜前方,宁辞坐在了卢小妹空出的位置上。

    顾栖悦冲过去,急切要求:“宁辞,你搬回去。”

    宁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没理她。

    顾栖悦站在那儿不走,其他同学窃窃私语,八卦着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课铃响,顾栖悦抹了一把眼泪不得不回到座位。

    没过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是宁辞不想理顾栖悦。

    是顾栖悦,彻底将宁辞视为了空气,连一丝眼风,都不再给予,连唯一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高二绝交之后的暑假,许多个傍晚,宁辞骑着车,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顾栖悦家附近,她停在银杏树下和以往一样。

    可是,那扇窗后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因为门缝里再也没有光。空落落的怅惘,像夜色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包裹着。

    外婆察觉到了宁辞的低落,傍晚,孙俩坐在天井的小凳上择豆角,外婆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小辞心里,是揣着事呢。”外婆状似无意轻声道。

    宁辞择豆角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外婆也不急着要她回答,慢悠悠继续说:“这人心里头啊,不能总堵着东西。有些话,像种子,闷着会烂;说出来,哪怕发不了芽,心里也敞亮了。”

    “可是外婆......”宁辞抬起头,“万一......我说了,结果更糟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