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作品:《龙虎街》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哦……”时盛的目光落回余桥身上,讪讪一笑,“喝鸡尾酒的客人可能要再晚点才来。”
她没搭腔,踩着吧椅的脚蹬站起来,想往吧台里看。他猛地挺直脊背,身体贴紧吧台,板起脸问:“你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余桥紧盯着他缓缓坐下,“出来。”
时盛咬了咬舌尖,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叹口气,垂下头,握拳撑住台面,低声说:“余桥,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像个客人一样就这么坐在这儿跟你不咸不淡地聊天?”
“不是……”他摇头,“你给我点时间……”
“出来!”
余桥忽然大喝,吓得正搬啤酒的塔那温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呆望着他们。时盛稍抬眼,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慌不迭地继续干活。
“数三下。”余桥冷声道,“不出来我就走了。一!”
时盛仍低着头,拳头轻轻捶了捶台面。
“二!”
沉默。
“三。”
余桥果断跳下吧椅,转身就走。
“余桥!”
时盛这才慌张地从吧台后出来,脚步还没追上,就先伸长胳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别走!别走!”他紧紧箍住她,下颏抵住她的发顶,“求你了!别走……”
不再平静的心狠狠痛起来,余桥强忍着泪意,摸索到他的左侧裤缝,抓起布料攥紧。
“给我看你的左腿。”
“龙虎街”酒吧后厨的热烈气味穿过门窗缝隙,在昏黄的廊灯下缭绕。
来路上,塔那温兴奋地介绍,他们的薯条、炸鱼块和炸鸡翅十分畅销,经常供不应求,让余桥一定要好好尝尝。此时站在后厨后门外,余桥丝毫不怀疑他的说法过于夸张。但她的食欲并没有被激起,唾液腺仿佛坏死了,导致口腔直到喉管都干燥得像是结了痂。
时盛站在她对面,低头拉着左裤腿,如同学生向父母交出成绩单,忐忑不安地等待巴掌或是鸡毛掸子的裁决。
而他浅灰色运动裤的裤脚下方,一截金属义肢,正泛着冷光。
第174章 174 “你……痛吗?”
二零零二年十月,抵达素钦的第二天,时盛就带着礼物去求见那个扣押了工厂原材料的武装势力头目帕沃南,说要“拜码头”。对方知道他是厂方搬来的救兵,有心给他下马威,不见人也不收礼。
时盛料到对方可能出这一招,早就有所准备——安排了一辆装着生活物资和储水箱的卡车随行,求见不成,他就让人把轿车开回去,自己在人家总部大门外独自驻扎下来,靠那卡车过活。帕沃南未加理会,只等他熬不住自行离开。
哪知时盛过得像野营般悠然自得,一待就是七八天,甚至主动跟随帕沃南的队伍去拉练。负重跑了十公里后,他欣然接受了打靶和摔跤的邀请。最后的成绩不说碾轧全场,但绝对能排得上前五,简直强得像怪物。
基于此,帕沃南终于同意见他。于是时盛像过去的几天一样,拿胶管引了储水箱里的水,在路边洗了澡,然后换上整齐利落的西服,如同第一次来访时那样光鲜亮丽地登门。
他这一系列操作赢得了帕沃南的好感,破例让人带他进办公室单独会面。
帕沃南虽掌握着武装,却不是目不识丁的莽汉,不但精通塔国话和英文,还懂一些中文。他清楚时盛的来意,偏不点破,只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时盛没有强求,泰然自若地配合闲聊,直到离开都没提出诉求,接下来继续住在卡车里。
如此又拖了将近半个月,闲聊了三四回,帕沃南终于先笑了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口,这么沉得住气,莫不是读过什么兵书。
他这一松口,时盛不仅轻松要回了被扣押的东西,让工厂得以顺利开工,从此还成了这位司令的座上宾。
至此,时盛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在去素钦前,他便猜测,对方扣材料的目的恐怕不是敲诈那么简单。陈继志先前安排过去的人只认得一味讨好,极有可能把己方的情况都泄露了。人家得到信息后随便一查,就知道厂子生产的产品有多赚,所以才动了歪心思翻脸。之后频繁接触了一段时间,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帕沃南提出想入股。
原因很简单,他的“事业”发展需要持续的大额进账。虽然手握稳定的经济来源,眼下不缺资金,但来钱的路子,永远多多益善。
帕沃南直言,厂子虽在他的地盘上,可名义上的老板是金发碧眼的洋人约拿,底细不明,不好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所以愿意退一步,以最“正规”、“公平”的方式加入。他承诺,如果时盛促成了合作,就必定能获得分成,实现两头赚。
时盛笑了,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不存在两头赚这种事,因为自己来素钦办事,一分钱都赚不到。
帕沃南当然不信。来素钦做事,不是普通的刀口舔血,不图钱,难道是为了找刺激?
时盛这才和盘托出了与陈家的种种恩怨,最后坦言:“我要的不是钱,是我和我在乎的人的自由。”
帕沃南听罢没说什么,从此也不再提入股的事。时盛也当他没提过。
三个月后,帕沃南约时盛去打猎。途中,他半开玩笑地邀请时盛加入自己的队伍。
时盛回应,自己没有远大抱负,干不了这么伟大的事业。
帕沃南大笑,接着提出可以帮他从素钦出境去往其它国家,还能给他一笔钱,让他安心“自由”。末了,他补充了一句:“你不就是在等我说这个吗?”
意图被看穿,时盛并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机在这老奸巨猾的人面前不值一提,也十分明白,帕沃南欣赏他,不等于真把他当朋友,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个忙。
但无所谓。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他早已丢掉侥幸心理。前期铺垫那么多,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
话已挑明,时盛也不再遮掩,直接摊牌:“设备、原材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配合我的计划来,约拿你带走,等风头过去,让他给你做事,为你挣钱。那家伙贪生怕死,不用担心他不听话。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出境,但我不要现金,只要专业的外科医生和后续的康复安排。另外,我得带个朋友一起,后期得靠他照顾我。”
听完他的全盘计划,帕沃南不由得感慨:“我现在完全理解那家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了。”
时盛没有接话。留下dna的办法很多,但他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骗倒陈继志——口说无凭,要让帕沃南相信他的经历是真的,并且有足够的决心与诚意,就必须做得足够极端。
“对别人狠算不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这个。”帕沃南竖了竖拇指,“只是我觉得你没要遭那个罪。先前是开玩笑,现在我认真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做事?不想碰毒就不安排你管工厂,在作战部当指挥也不用上战场……留下来,人肯定是健全的。”
时盛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左腿架到桌面上,笑道:“少半条腿,身子轻了,说不定还跑得更快些。”
他明白帕沃南的言下之意,如果他执意要走,他的左小腿也不会因为他已表现出的决心和诚意而被保留下来——作为告密者和谋划人,想全身而退,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此,他早有觉悟。
帕沃南不再劝了,与时盛碰过杯,承诺一定会好好跟他配合,事成后再送他一条上好的义肢。
交易就此达成。
二零零三年的圣诞节之夜,陈继志的素钦加工厂因奖金分配问题爆发内讧。在厂内工作的人本都是恶徒,平时就分了派系,积怨颇深,一场派对由口角之争发展为斗殴,最终演变成互相残杀的枪战。混乱中,时盛护着约拿逃到厂外,以“保障安全”为由,将他交给了在附近“巡逻”的帕沃南武装队。没过多久,厂区发生剧烈爆炸。
爆炸平息后,一条满是刺青的小腿被悄悄扔进了仍在燃烧的废墟中。
帕沃南主动联系了联邦军政府,声明爆炸事件与自己无关,要求对方介入调查。
调查队很快抵达现场,发现多具人体残肢。其中那条刺青小腿,在事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被人以高价买走。
得知这个消息,时盛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陈继志的反应速度和关系网远超他的预判,若没有搭上帕沃南这号人物,他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次年四月,帕沃南履行承诺,安排时盛和塔那温离开了素钦。
不过这并不代表事情完全结束了。两人只不过是被送到了邻国一家位置偏僻的高端私人疗养院里,并被警告不准擅自离开。这所谓的康复治疗,其实与软禁无异。帕沃南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如果到手的约拿不听话耍花招,他还是要找时盛算账。
时盛对此很坦然。离开素钦前,他专门单独见过约拿,现身说法地劝其认清形势:对外,他约拿已经是“失踪人口”了,不如好好配合帕沃南;何况本就是躲出来的,继续干下去早晚也要上国际通缉榜,不如顺势而为,跟着这一方霸主照样可以接着过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