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作品:《龙虎街

    余桥并没有感到失望。azure不大,但既然连本地司机都不免要问路,说明常住居民不少。连固定的房子都不是人人认识,遑论常出海的船。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了,想想办法、花点时间总能找到,她不着急。

    道过谢,余桥正想要回照片,老板娘手一挥,劈里啪啦说了一串当地话。见余桥一脸茫然,她急忙回屋抓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来做翻译。

    女孩太腼腆,面红耳赤地纠结了许久,才吭吭哧哧地用不甚流利的英文告诉余桥,她妈妈不清楚,但他爸爸经常出海,可能见过这艘船,也可能认识船的主人,等过两天他回来了可以问问。

    余桥听罢一拍额头:是该去问那些有船有艇的人!

    于是第二天,她租了辆踏板摩托,避开日头最毒的时间段,带上lucky,按地图跑了四个沙滩,把碰见的船艇都看一遍,也顺便拿照片询问船主。

    不知是因为语言不通,还是岛上的船实在太多,一遭下来竟一无所获。

    不过余桥没有灰心。从地图上看,azure全岛有大大小小十一块沙滩,她目前只看了一半不到,还有希望。

    第三天,余桥特意早起,骑行将近一个小时,去了最远的那个沙滩。然而到了现场,还没走到海边,她就无奈地笑了——这边虽然远离岛民聚居区,足够清幽僻静,但礁石太多,船靠不了岸。

    打道回府的路上偶遇一辆流动咖啡车,余桥停下来要了美式和三明治,然后往路边随意一坐。

    时值上午九点多,小岛还没完全苏醒。天空中蒙着一层淡淡雾霭,温柔了阳光。潮湿的海风拂过路边的草地,绿浪翻滚。

    一时间,天地静谧得仿佛只剩一人一狗。

    余桥慢慢地咀嚼啜饮,内心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发现那个坐标起,所有的躁动不安都消失了。她从容地准备、启程,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期待固然有,只是远不到让她兴奋得睡不着的程度。

    这样的状态如果延续下去,即便找不到时盛,也不会太失望了吧?

    如果真的找不到……

    出神片刻,她仰脖一口气喝完苦涩的棕黑色液体,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要来找过才不会后悔。

    找不到就找不到,也算得一种解脱。

    告别了这里,就能真正开启与从前爱恨情仇再无关系的崭新人生了。

    下午三点过后,余桥又跑了两个沙滩。再度无功而返,她准备回房洗个澡,再去夜市填肚子。

    骑到巷口,远远看见老板娘站在大门前,正激动地和两个男人比划着说话。余桥以为她遇到麻烦,加速冲了过去。

    老板娘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是她,顿时更加激动,跳起来冲她用力招手。

    余桥狐疑地在三人面前刹住车,老板娘抓住一个男人就往她跟前推。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待看清对方的脸,差点摔下摩托车——那双亮得出奇、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属于差点死在她手上的塔那温还能属于谁?

    “d&t st.”dragon & tiger street。

    龙虎街。

    一个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酒吧名字。

    不过最出乎意料的是,它就坐落在余桥上午才去过的那片沙滩附近。她骑车离开时,还多看了两眼掩在绿丛中的屋顶,却硬是没想过走近看一看。

    而这处白天毫无人气的角落,在日落后全然换了模样。篝火、音乐、啤酒……尽管天还没全黑,早已有三两人群在沙滩上或坐或卧,欢声笑语不绝。

    “船不停这边。”塔那温摆摆手,“会撞坏的。”

    在异国他乡听见乡音已足够令人恍惚,更何况说话的是早已失去联系的故人。余桥跟着塔那温一路过来,感觉像跌进梦境,总要愣神片刻才接得上话。

    “房子,租的。本来是烂房子,盛哥弄了一下,所以很便宜。”

    塔那温的塔国话有点磕巴,但不影响表达。路上他告诉余桥,他们来到azure满打满算也才三年,日常主要经营酒吧和带人玩跳岛。时盛好像还有些别的投资,不时会乘船离岛,在城里待几天。

    “他不怎么跟岛上的人说话,让我多说,学做生意,不要赌钱。盛哥聪明,我听他的。跟着他,我才活得像个人。”

    塔那温说这话的时候正稳稳开着时盛给他配的二手小破面包车,整个人洋溢着余桥上岛后常见的那种快乐。

    “我们猜你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听朋友说有人在找我,我一点没想到是你,吓死我了。盛哥肯定也会吓一跳。”

    余桥不确定时盛会不会被吓一跳。她只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持续了很久的平静,正随着她走向“龙虎街”酒吧的步伐而丝丝从心脏上抽离。

    lucky似乎已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卯着劲儿往前冲,几乎是拖着余桥走。

    木桌、木椅、木吧台,酒吧的内部风格十分老派。一面墙上悬着投影幕,正在播放梦露的经典电影《七年之痒》。

    室内没有客人,吧台后也空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男孩正往外端小吃,见着塔那温便打了个招呼。塔那温刚要问话,一直低头嗅闻的lucky突然昂首冲向吧台狂吠,尾巴摇出虚影。

    余桥顿时心跳如鼓擂,震落了所剩不多的平静。她手一滑,lucky如脱缰的小马驹飞奔而走,直冲向吧台,从侧方溜了进去。它的叫声愈发激动,甚至发出了呜咽。

    余桥不知所措地僵在门边,想追过去,腿脚却不听使唤。

    塔那温探头望了望吧台,又转头看看她,哈哈一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前带,同时声如洪钟地喊道:“盛哥!盛哥!余桥!是余桥!”

    “知道了。”吧台里侧传来回应,“我给小狗开罐头呢。马上。”

    像是从回忆里走出的声音。余桥的心跳快到影响了呼吸。

    “罐头。”塔那温解释道,“给流浪狗准备的,很多。”

    他将余桥摁到吧椅上坐下,生怕她跑了似地仍攥着她的胳膊不放,直到吧台后的人伸出手按住台面,如一座顶天立地的山从海面下升起般缓缓站了起来。

    余桥猛地捂住嘴。

    “死”去近五年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还是那么高大,脸颊比从前瘦削了些,轮廓更显锋利,而鼻尖依旧陡峭,双目仍然窄长,眉毛……仍如翱翔天地的飞鸟张开的翅膀。

    他把头发留长了,松松半扎起,露出耳垂上的黑色耳钉,一如往昔龙虎街上人人皆知的“阿盛少爷”。

    “贵客。”时盛张开双臂撑住吧台,勾起一侧嘴角,“想喝点什么?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招牌鸡尾酒?”

    余桥几乎完全被他的影子覆盖。她仍捂着嘴,一瞬不瞬地凝视他的脸,连塔那温几时走开了都没有察觉。

    吧台里的人轻啧一声,笑道:“看来不给你喝的你不会松手了。等着。”

    很快,一杯琥珀色的鸡尾酒推到余桥面前,杯口缀着一粒艳红的樱桃。

    “尝尝。”时盛笑容不改,“我自己研究的配方。”

    此刻确实需要酒精。余桥端起杯子,本来只打算啜一小口,却没忍住一饮而尽。

    “……这才几点就要喝醉啊?”时盛撇下眉尾摇了摇头,“再来一杯?”

    脸颊骤然变烫,余桥垂下眸子连连点头。

    “好。喝醉没事,有床给你睡。”

    趁他转身调酒,余桥一边悄悄用手背给脸降温,一边偷瞄他的背影。

    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无袖t恤,手臂肌肉随动作不时隆起。

    上臂似乎比印象中更发达了些——从他按着吧台站起来那时起,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按着吧台站起来?余桥忽然感到奇怪,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为什么要以老人家的方式起身?

    上一次他以这种状态起身,是因为在千佛寺被朱雀门的人打到旧伤撕裂。那么,这次呢?

    一个因为时盛的“心机”、“计谋”而差点被遗忘的细节,冷不丁地从脑海的角落里窜出来,猛地蹦到余桥的神经上,赶走了重逢的百感交集,踩得她的左眼眼皮突突乱跳。

    “时盛。”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盛动作一顿,转过头温和应道:“嗯,我在。”

    “你刚才蹲在吧台下做什么?”

    “找东西。”他送上调好的酒。

    “找了很久吧?腿都蹲麻了。”

    时盛皱了皱鼻子,“是啊。”

    余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你出来。”她擦了擦嘴角,“从吧台里出来。”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脸颊,依然笑得玩世不恭:“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随便离岗。”

    正说着,刚才出去送小吃的服务生快步走进来,时盛吹了声口哨,用英文问:“是不是有客人要鸡尾酒?”

    “不是。还是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