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品:《龙虎街

    说罢,他俯身吻下来。

    余桥这才肯承认,自己也很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扎实的木桌硬是被摇出了响声,吱吱扭扭地像在控诉。

    “我什么处境我当然很清楚,”话语随喘息闯入耳道,激得余桥汗毛根根竖起,“你不用管,时间地点我让缇朵告诉你……”

    余桥没有再回沙滩吧,而是把圆谎的难题丢给缇朵,自己浑浑噩噩、一身疲惫地回了房间。在床边呆坐半晌,她摁亮手机,调到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打,反反复复许多遍,屏幕上依旧只有一个光标孤独地闪烁。

    身上和裙间还残留着时盛的气味,余桥扔开手机,快步躲进浴室。

    浴室里还晾着与岩诺的情侣冲浪服。她不敢多看,迅速拉开淋浴间的门,打开花洒。

    就这么穿着衣服站在水流下发愣,直到听见岩诺回来的声响,她才猛地回过神,匆匆脱下湿透的裙子。

    “阿桥?”岩诺敲了敲淋浴间的玻璃门,“你还好吗?”

    “啊……”余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异,“没事!只是聊完工作有点累……”

    “我给你叫杯热牛奶,一会儿帮你吹头发。”

    余桥鼻子一酸,仍强撑着欢快应道:“好呀。”

    “对了!”岩诺语气上扬,“缇朵不知道发什么疯,过来后灌了好多洋酒,最后带了两个跳舞的帅哥回房了哦。玩得真够大的。”

    “是吗?”余桥干笑了两声,“她压力太大了,可能想发泄一下吧。”

    方才时盛打电话叫人把缇朵送回房间,她进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干了”。

    时盛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还给她便扬长而去。

    缇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抽泣着对余桥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突然过来……虽然我替他做事,但今天真的不是串通好的……他让我好好保密,自己却不管不顾跑过来……那个人!真的太自私了!”

    余桥没有说话。

    谁又不自私呢?在这样的处境里,谁没有做过表面为了别人、实则也利于自己的事?

    没有人例外。

    洗完澡,余桥坐在梳妆台前,岩诺吹着口哨,熟练地拿起吹风机为她吹头发。

    望着镜中专注的岩诺,余桥试图再次在心里指责他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却再也没了三个月前在巴黎赛场更衣室里的底气。

    背负着太多歉疚,余桥无法拒绝岩诺的求欢,只让他关了灯——平时他喜欢开着灯做,理由跟时盛曾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关了灯我就看不到你了”。

    擦去泥泞,余桥裹好自己,背过身去。岩诺习惯性地从后面抱住她。

    “阿桥,缇朵说,他们总部要降我的保额?”

    “……嗯。”

    “你再谈谈看,实在不行,我们看看别的公司或者俱乐部。”

    “嗯……好。”

    “阿桥,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在一起一百天了,你想怎么安排?”

    余桥在黑暗中睁开眼,“暂时……没想法。”

    “要不我们再去冲浪?换个岛,就我们两个人。”

    “嗯。”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余桥微微蜷起身体。

    岩诺吻了吻她的头发,抱得更紧了些。

    “阿桥,我一定好好比赛,多多挣奖金,争取三十五岁退役,然后带着你环游世界……寨子嘛,反正我阿爸还年轻……能等……”

    沉默少时,余桥轻轻唤了一声“岩诺”。

    没有回应。

    “岩诺?”

    “……嗯?”

    “我们……分手吧。”

    “……”

    “……岩诺?”

    没等到回答,余桥紧了紧牙关,鼓足勇气翻过身去,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

    岩诺很久没碰酒了,即便酒量再好也难免退步,虽不至于烂醉如泥,但助眠是足够了。

    余桥定定神,狠下心,冲着他的脸打了两个响指。他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能醒来。

    她于是伸出手想把他推醒,却还是在即将触到他的瞬间停住了。

    第140章 140 平凡的生活

    九七年七月,国家银行宣布放弃对美元固定汇率后不久,缇朵所在的投资公司就出台了变相的裁员计划,即所有岗位每月必须拓展新客户,并以部门为单位进行绩效评比,实行末位淘汰。

    缇朵虽是金融专业出身,但多年来一直从事内勤支持工作,出身普通家庭,并没有什么拓客渠道。更何况当时人人自危,根本求助无门。就在她急得寝食难安之际,一位多年没联系的大学师兄突然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此人品行不端,毕业后没几年就吃了官司,蹲了一年班房,出来后自己单干,专做小型收购,听说业务也不太清白。缇朵跟他不算熟,只是曾在同一个社团混过,工作后基本上没有来往。她本不想理会,谁知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说是因为手头有个实力雄厚的大客户,委托他帮忙介绍一位英文好的女同行谈业务,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这个曾经的英文辩论赛最佳辩手。

    天上偶尔是会掉馅儿饼,只不过里头可能会藏着玻璃渣——缇朵猜测,这师兄的“大客户”,背景不会有多干净。可为了保住工作,她也顾不得了许多了,于是赴了约,之后由师兄引荐,在公司见到了那位客户。

    这位客户样貌出众,衣着得体,但态度冷淡,很少开口,全程几乎由师兄代劳。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缇朵。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甚至脸红心跳,但他注视得实在太久,到后来她越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观察和审视,就像早年求职面试或第一次向老板汇报工作时所感受到的眼神。

    第二次见面是这客户主动约的。那次是在一个餐厅里,师兄没参加,客户话多了些,问了好多与业务无关的私人问题,比如当年是怎么考上嵊武女高的、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是为了工作,缇朵简直想掀桌走人。

    第三次见面更不愉快。彼时缇朵已经失业了,正焦头烂额地到处面试,却忽然被几个男人劫上车,拉到了双龙河边的一个采砂场。那“大客户”在一艘脏兮兮的、马达声隆隆的采砂船上等着她,递给她一叠资料。

    “你的师妹,找机会去跟她交个朋友,然后按实际情况,给她些建议,把她的反馈记录下来给我看,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缇朵既愤怒又茫然,几乎想将资料摔在他脸上转身就走。但他适时地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

    “眼下工作不好找,但生活总要继续。由奢入俭难,别降低了你的生活质量。就当是接了一份过渡期的兼职。”

    缇朵仍想发作——若他当初真与她达成业务合作,她本可以在原公司待到年底,根本不需要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兼职”。可信封实在太厚了,她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接下了一次体验当“间谍”的机会。

    缇朵不曾想过,这个离奇的开端,竟会为她带来一位挚友,并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成立离岸公司,管理、运作资金,做投资……”缇朵垂眸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跟他合作的这几年,我成长得比从前循规蹈矩地上班快得多,胆子变大了,眼界也打开了……现在哪怕他说马上要走,要把ls注销掉,我都不会再为失业发愁了。找不到工作?那我就自己开公司。”

    午后阳光透过绿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余桥坐在对面,看着她淡雅的眼妆,耳垂上柔润的珍珠和剪裁精良的豆沙色短连衣裙,莫名想到,也许当年妈妈坚持要自己考嵊武女高,所期盼的正是自己长大后能成为这样的女性——坐在路边咖啡馆时美丽而从容,坐到会议室里则当仁不让、杀伐果断。

    在来见缇朵之前,余桥其实已经原谅了她的“间谍”行为。

    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不会拒绝那样的机会。否则……当年又怎会与周启泰纠缠那么久?

    “余桥,”缇朵抬起头,目光诚恳,“正式接触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成为朋友……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等时盛离开塔国,我会亲自向你坦白一切。你对我很重要,我不想一直欺骗你。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你是不知道平时他是怎么跟你划清界线的。他从没跟我讲过你们之间的事,什么都是我自己猜的。”

    “在他跑去找你之前,我还觉得他是个情种,远远看着不能在一起的人幸福就满足了,实际上呢?他妈的就是个普通男人,占有欲强得离谱……果然不能对男人有什么幻想,老娘要把不婚主义坚持到底。”

    话题拐得猝不及防,余桥噗嗤笑出声,随即轻咳一声问道:“他不同意你辞职,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不说啊!”缇朵忽地挺直脊背,“完全当没听到,又叫我做这做那的!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反问他,你忘了我跟你说我不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