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作品:《龙虎街

    “对,是我本人要……我要那个股东的股份。她现在还没定罪,其他律师探视不了,你能想办法吗?”

    “嗯。好。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时盛点了支烟。

    雨还在下,空气湿滞。

    下午说要带走余霜红的照片与骨灰时,余桥笑容里一闪而过的犹疑,他看得一清二楚。

    也许会再次与她走散的预感,也在时盛心里下起大雨。

    如果,如果。

    他唯一能牵绊她的,就只有“红豆”了。

    有雨点落在烟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时盛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轻轻踮着脚,用口哨吹起那首在车上听到的歌。断断续续的旋律混着雨声,与淡蓝色烟雾一起消散在夜色里。

    第115章 115 一只小狗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这天傍晚七点整,时盛如约来到陈继志位于国际批发贸易中心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陈继康,不由得吃了一惊。

    陈继康虽被外面的人叫陈老三,但其实是陈谏的第四个孩子,与老大陈继志同父异母。大概因为生母的身份不够名正言顺,陈继康自幼便格外勤勉,无论哪个阶段都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佼佼者,在陈谏的私生子中最为出众,自然也最得青睐。在塔国念完本科后,陈谏也将他送到海外深造。陈继康依旧不负所望,不仅学业优异,更赢得了某位政要千金的芳心,未及毕业便订了婚。毕业后,在准岳父的提携下,他顺理成章地踏上了仕途。

    时盛从小在杏花楼参加过陈家家宴数十次,见过陈继康的次数一只手够数了。那时据说是他学业太过繁忙,现在看来,根本是陈谏刻意安排,要为这个儿子打造清白形象。时盛印象最深的是十八岁那年,他偷渡未遂被抓回来后大闹陈家,正逢陈继康带女朋友在家吃午饭。那女孩心地不错,见那么多人凶神恶煞地拖着时盛往车库去,不明就里仍上前阻拦,最终被陈继康强行拉走。当时他回头看了时盛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厌恶。

    现如今他已经是风头正盛的议员候选人,理应更该与帮派划清界限,这会儿偏坐在朱雀门话事人的办公室里,着实蹊跷。

    更令人意外的是,陈继康一见时盛便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亲热地揽住他的肩,“我当是哪个电影明星驾到,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阿盛啊!”

    时盛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后颈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好在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脸上立刻堆出热络的笑容:“三哥,授勋仪式上的演讲实在太精彩了。我去买烟都听到人家讨论说一定要给你投票呢!绝对没问题了。”

    陈继康搂着他往里走:“那也是多亏有你鼎力相助。阿盛,我今天就是专程来谢你的。一直抽不开身,今天才得喘口气,你不会怪我吧?”

    “三哥这话就见外了……”

    “阿盛,”陈继志插着腰站在一张摆满菜的圆桌后,“来得正好,菜也才送上来,边吃边聊。”

    单薄的圆桌不是这间办公室里原有的,铺在面上的廉价塑料桌布,以及摆在正中的砂锅、海鲜和蒜蓉通心菜,看起来完全是大排档的配置。

    “特意让楼下大排档连桌子抬上来的,”陈继志解释道,“华人开的,十多年了,很干净,口味好得很。不嫌弃吧?”

    “那是砂锅粥吧?”时盛问,“是虾粥、蟹粥还是鸽子粥?”

    陈氏兄弟交换了个眼神,陈继康笑道:“阿盛啊,以前只听老爷子和大哥夸你机灵,今天总算见识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别夸他啦!”陈继志从桌下提出一只冰桶,“阿盛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坐啊!”他取出桶里的白葡萄酒,“我们三个最好都少喝酒,尽量别醉。这支度数低,过过嘴瘾,谁也不劝酒,就图个开心,怎么样?”

    陈继康和时盛都应了,各自拉开椅子坐下。倒好酒,陈继志揭开热腾腾的砂锅,亲自给两人盛粥。

    基围虾鳝鱼粥,气味就足够鲜香醉人了,时盛却在心里暗忖:香是香,只怕没那么好下咽。

    果不其然,就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下了一碗粥、半杯酒,陈继志状似无意地说:“阿盛,上次在浴佛节找你麻烦的那个人,我重新查了他去年的账,问题不小。幸亏当初他要砂场时我没松口,不然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他抽纸擦手,“所以我打算把他的业务转给你管。”

    “大哥,”时盛拿过他的碗盛粥,“你太抬举我了。砂场的事我现在都还在摸索,真的管不了别的了。你饶了我吧。”

    陈继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连什么业务都不知道就推辞?”

    “不用问。”时盛将粥碗放回他面前,“我真没那么大本事。”

    能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树敌。

    “想偷懒?”陈继志用筷子依次点过桌上的海鲜,“就四个海鲜市场罢了。鱿鱼、花甲、血蛤、九肚鱼……又不是要你亲自下海去捞。懂行的管具体事务,你只需管好人。遇上压价抬价影响生意的,出面摆平就行。”

    时盛仍摇头:“我和那人闹得那么僵,连交接都……”

    “需要什么交接?”陈继志打断道,“人我已经打发走了,现在非你不可。”

    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盛,”陈继康举杯轻碰时盛的酒杯,“大哥不是为难你。暂且接手,等找到合适人选再交出去不迟。”

    他们兄弟俩一唱一和,时盛猛然惊觉——余桥的消息,恐怕就是陈继志故意泄露的。他早想细究“打发”那人,只是在等一个拿他错处的机会而已。

    想不想树敌的主动权根本不在时盛手里。如果陈继志就要拿他去得罪人,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与陈谏将他安插到白荣手下然后趁机将其铲除的路数,如出一辙。

    不祥的预感如荆棘般缠上心头,淡黄色的透明酒液变得酸涩,在口腔里刮出令人不快粗粝的触感。时盛用舌尖抵了抵腮帮,终是艰难地挤出句话:“多谢大哥栽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继志满意地颔首,接着道:“那人入会不过五年,老爷子也是看他有些头脑才破格提拔上来。可他不把那点小聪明用在正处,就变成了真正的蠢货……不过他胆子那么大,敢糊弄我,背后肯定有人指路。会是谁?我看就是那些以为可以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的老家伙们。”

    “阿盛,你当我没吃过‘杀威棒’?”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当年面对的那个老头比九叔说得还难听,什么‘家业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又不是皇位,凭什么搞世袭?’‘刀都没摸过的书呆子懂什么?’……我是半句话都不敢讲。老爷子就让我跪啊,说‘谁不服谁来揍,阿志扛不下来,我们另外再选人,不用看我面子,谁想来都能来’,然后呢?”

    陈继志扔下筷子,解开两粒衬衫纽扣,将领口往右一扯,露出前肩一道狰狞的疤来。

    是刀伤。

    “不是要害处,捅得也不深,但快把我胆吓破了。对,我是书呆子没错,腥风血雨的经历,那是头一回。”

    疼痛与恐惧激发了愤怒与不服,陈继志偏不让拔刀,就让它那么插着,众人再无话可说。

    “那老东西也没了气焰,认我了。我多谢他认了,所以我就把那把刀赏给他了,”他横过拳头轻轻往前一送,“噗呲!那声音,听得人直泛恶心……”

    时盛不想听下去,举起酒杯:“不容易。大哥,敬你。”

    陈继志并不举杯,整理着衣服说:“现在老爷子全权交给我,我必须按我的方式,好好整顿整顿。不单是因为阿康要竞选,更因为不革新、不进步,迟早会被淘汰。”

    “阿盛,整顿这事吧,你比我有经验。白荣那样的都能处理好,嵊武城这些垃圾算什么?你这次回来办的事、给我的建议都很漂亮。接下来我们继续配合,找准时机逐个击破。以后的朱雀门听你的,你听我的,钞票有的是,也不枉你刀头舔血那七年的付出。”

    时盛慢慢放下酒杯,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他忽然想到权叔,赚够养老本便功成身退,在乡下种花种菜悠闲悠哉,实在是聪明之举。

    “阿盛,”陈继康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有些话,我也不怕当着大哥的面说。其实你我处境差不多,都是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人,所以我理解你。我已经得到了我的机会,作为兄弟,我衷心希望你也能抓住属于你的机会。”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表的演讲都是真心的,铲除暴力、毒品、腐败,确实是我的个人理想,我想让自己的价值不局限于一个小家……当然没有功利心是假的,我希望能被人们记住,在历史上留名……是不是很幼稚?”

    言罢,他期待地看着时盛。

    时盛咽下两口唾沫,扯了扯嘴角,最终点着头对他笑:“怎么会?我明白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