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龙虎街》 他径直走向一楼外围,只见岩诺同五六个人围着矮桌团坐,正处理着一条不知什么动物的腿。
想是听到了犬吠,时盛刚踏进半步,清一色身强力壮、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便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都不甚客气。
这般阵仗时盛见得多了。他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取了洗衣服的盆子,用清水泡上迷彩服后才去洗漱。洗漱完毕,他步到灶台边准备弄点吃的。
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竹簸箕,里头搁着几只芭蕉叶包着的糯米饭团。都还温热着,大概是嘎娅给留的午饭。时盛顺手拿了一个,侧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拆开。
将将咬了一口,忽然有异物破空而来,“啪”一声,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刚咬过的地方,又弹落手背。
是块混着血水的泥团。
隔壁哄然大笑。
时盛不紧不慢地咀嚼着,甩掉手上的污泥。他转向泥团飞来的方向,却并不抬眼,只是垂眸重新裹好芭蕉叶,翻转后拆开干净的另一端,继续进食。
笑声戛然而止。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时盛从容咽下食物,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有人怒骂着方言起身欲冲,被岩诺厉声喝止。又几句呵斥后,那群人才悻悻收回视线。
很快吃完能吃的部分,时盛又拿了一个饭团来,依旧面对他们进食。
这次没人扔实物了,只飞来一记记眼刀,试图用眼神造成点伤害。岩诺除外。他专心地剥着那条腿,拆肉剔骨,很是熟练。
用完午餐,时盛拍拍手,取了搓衣板和皂荚去洗衣服。身后传来窃笑,他置若罔闻。
正忙着,岩诺走过来踢了踢盆子,“你个大男人,怎么干女人的活计?”
时盛头都懒得抬:“活计就是活计,还分男女?没听说过。”
“男人可以做饭,但绝对不能洗衣服。打猎才是男人的活计。”岩诺蹲到盆边,递出把血淋淋的匕首,刀尖上挑着块同样血淋淋的肉,“早上才猎的水鹿,特意给阿桥留了条腿。这阵子她受累了,该补补。你尝尝?很新鲜。”
脸上挂着笑,布满血丝的眼里却迸着凶狠的光。
时盛扫了眼肉块,又看向持刀人,“你想说什么?”
“你倒是机灵。”岩诺轻抬刀尖,盯着肉,“昨晚送阿桥回来后,我又继续去喝酒了。雨小些时,我朋友说,‘我们去找水鹿吧,我现在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了’。”他点点自己的鼻子,“他是个老猎人,鼻子比狗还灵。其他人都喝得走不动路了,所以只有我跟他去。我从没摸黑打过猎,想着就随便玩玩,谁知道——”岩诺猛地张开手臂。刀尖从时盛眼前划过,他不得不后仰闪避。
“这么大!一百八十多公斤!”
“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岩诺腾地站起,“恨不得马上告诉阿桥,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呢,然后……”刀尖猛地指向时盛,“我就听到了。”
他的眼神与声音沉如他眼周那圈睡眠不足造成的乌青,“你是个什么人啊?她才被蚂蝗咬了,流了那么多血,你怎么还下得去手?那时候鸡都叫头遍了!”
时盛皱眉回想,不记得曾听到过摩托车引擎声和鸡鸣。不过也不奇怪,昨晚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哪还顾得上外头的动静?
“那是谁害她被蚂蝗咬的?”他直视着岩诺,“你明知道早上林子里蚂蝗多,还非要带她去。你不找我我都要找你,我倒想问,你要干什么?”
岩诺的黑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同伴,紧了紧后槽牙,又慢慢蹲下来:“是,这事是我欠考虑。但……但你也不应该强迫她!”
时盛嗤笑:“你觉得阿桥是会被强迫的人吗?你不是试过了吗?而且,”他斜挑嘴角,“如果你觉得她被强迫,怎么不敲门救人?”
岩诺语塞,黑脸更红了。本来兴冲冲地拉着半头鹿来等余桥起床,没想到听见了那放肆欢爱的声音。他确实几次想冲上楼去敲门,最后都忍住了。寨子不算保守,而他年轻气盛,并非没经过事,能听出那动静里欢愉多过痛苦。只是仍不甘,索性直戳时盛痛处:“阿桥又不喜欢你。跟你做这种事只是为了感谢你。”
时盛拿舌尖顶顶腮:“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在那片都是蚂蝗的树林里说的?”
“没错!”岩诺无视他话里的讥讽,“她亲口跟我说的,戴着那枚戒指就是为了拒绝你!”
头顶的云层裂开缝隙,几缕阳光直射在时盛脸上。暖意惹得鼻尖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接着低头笑了。
余桥啊……
傻姑娘。傻得可爱。
“水鹿肉是吧?”时盛抓住岩诺拿刀的手,偏头咬下刀尖上的肉块,大口咀嚼。
“确实新鲜。”血水从他嘴角溢出,“多谢了。”
虽然不懂余桥与时盛间的纠葛,但见时盛居然没被打击到,还很高兴的样子,岩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件蠢事。他茫然地起身回到矮桌旁,无精打采地敷衍着同伴的问话。
这时摩托车旁的狗又吠叫起来,丢下骨头往楼这边跑。与面对时盛时的凶狠不同,它们耷拉下耳朵,疯狂地摇着尾巴,甚至前半身往下趴伏,还不住地舔嘴。
是余桥来了。她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胡乱裹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外套,下面露着半截筒裙的裙摆。
岩诺猛地站起。认识以来,他从没见她如此慵懒放松的样子,心跳陡然加速。他用口哨轰开围着余桥打转的狗子们,却把她彻底吓醒了。
睁眼不见时盛,余桥几乎没有多想,穿上能穿的便冲出房间来找。她没料到楼下这么多人,并且跟过去几天不同,来者都是男的——平时敢在嘎娅家生活区逗留的男人只有岩诺。
余桥不由得顿住脚。尽管知道不可能被人看穿她外套下不着一物,但手指仍下意识将领口揪得更紧了些。
这个动作让视力很好的猎手一眼便看到了她颈侧的痕迹。那点红色如同毒药,从视神经开始入侵,麻痹了整具身躯,以至于侧腰被旁边的手肘猛拐了一下,他都不觉得疼,只愣愣地问对方:“干什么?”
“唱啊!”伙伴对他挤眉弄眼,“你不是说要表白吗?”
第84章 84 情歌与鹿心
岩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对,表白,他要表白。
凌晨听到那番动静后,岩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照例早起的母亲见他就提了想下山先比武的事。他沉默地卸了鹿肉,径直回房躺倒。本打算睡一觉就跟爹妈说别折腾了,他不走了,可一闭上眼,耳边都是余桥忘情的声音,眼前尽为就那声音引发的想象画面。
哪里还睡得着?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余桥那么强硬的女孩子,连那个男人哪里好都说不出来,还愿意同他做那种事,必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走,必须走。那个什么盛能做到的,他只会做得更好,还什么都不要,总有一天能打动她的。
要表白,要正式表白。再被拒绝也没关系。他只是要向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宣告:他喜欢余桥,愿意为了她拼命。不管是父母还是那个男人,甚至是余桥本人,没人阻止得了他。
“对。”岩诺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张开了嘴。可酝酿好的决心仍被余桥脖子上的痕迹冲击到了,害他发出了如同桌上那条腿的主人中箭后喉管里冒出的带着血沫的哀鸣。
同伴们惊愕地望向他——这哪是他们平素意气风发的首领?
余桥也觉得莫名,一大堆人挤在一处不知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现在又发出奇怪的声音……恶作剧吗?
她稍稍伸长脖子,望向他们后方,时盛正在那里拧衣服。
正巧他也抬眼看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目光却炙人。视线相接,余桥马上感觉腋下有汗珠顺着手臂内侧滚落。
别人看不穿她,但时盛知道,他那件外套下的胴体上,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能擦去的,擦不掉的,都是完全属于他的痕迹。
岩诺捕捉到了余桥的眼神和面颊上的红晕,顿时热血上涌,干涩的喉咙忽然得到滋润,变得通畅顺滑。他于是定了下神,清清嗓子,挺直腰板,昂起头重新来过:“我愿变成你筒裙上的银铃,每一步都贴着你的腰肢歌唱!”
嗨哟啊——”“嗨哟啊——”他的伙伴立即纷纷拍手跺脚应和起来。
“就算坠入深涧,碎成一百片月光,每片都要映着你的眼睛!
嗨哟啊——”“嗨哟啊——”尽管听不懂歌词,但余桥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首情歌。她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向时盛。
他站在阳光下,手卷烟斜叼在嘴角,蹙眉眯眼,看起来跟她一样困惑。
“像蜂蜜粘住蜂巢,像藤蔓绞死大树!
嗨哟啊——”“嗨哟啊——”一群人打着拍子将余桥团团围住,踏着特定的舞步绕圈。独唱渐渐变成了激昂的合唱。
“要么你今晚烧了我的吊脚楼,要么就睡在我火塘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