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龙虎街》 “知道这两台是什么车么?”时盛一脸兴奋,“铃木rg500。”
余桥对机车没概念,看他的样子,便猜测它们不便宜,肯定比他的蚂蚱车贵。
“你妈迎来稀客了。肯定是上城区来的,你快进去看看。”
小姑娘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稀罕的,听他这么说,倒好奇起来。
进去一瞧,只有三男一女坐在吧台前。他们都很年轻,穿着时髦,好像的确有点不一样。
不过还是没什么可稀罕的,上城区的人又怎样?都是人,并没有多生了两个脑袋或是别的什么。
余桥照常跟妈妈打招呼,余霜红也自然地让女儿去化妆间里热菜。
“嚯!”其中一个人惊讶地感叹,“老板娘,这是你女儿?这么大了?你多大年纪?”
“是呀!当妈的年纪嘛!”余霜红笑着应了,冲余桥使了个眼色。
余桥心领神会地快步走向化妆间。
“不容易。这样,我买两瓶贵的,整瓶,你跟我出去兜兜风如何?”
余桥顿住脚,手仍按在门把上。
“哎哟!旁边坐个大美人了,还要邀我这种老女人去兜风!我呀,说不定跟你妈差不多啦!”
“你不是妈我才不会约你!我就是喜欢当妈的女人!毕竟有喂奶的经验。”
“哈哈!”
余桥原路后退,又看了看吧台前的人。
他们衣着光鲜,看起来不过同时盛一般年纪,对待妈妈却同那些色眯眯的老男人一样,毫无尊敬。
难道就因为她站在吧台后面?还是因为这里是龙虎街?
余桥先前已经强迫自己去理解、适应所谓的“龙虎街就是这样”。可是那一刻,她依然出离愤怒。
她抓紧书包带盘算着,如果那人再多说一句,她就把它砸过去。
“我倒是不喂奶了。”余霜红从容不迫,“喂够啦!不如去别处问问?”
“我去过好多酒吧了,就没见过你这种……”
“哎!”一个人大剌剌地扑到吧台上,一只手撑住脑袋,对着那几个人露出整齐的白牙,“那么好的车,玩比赛吗?”
第26章 26 飙车赛与刺青
余桥的书包终究没有飞向那个对妈妈出言不逊的人——时盛打了个岔,三言两语便把那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机车上。
余霜红趁机脱身,把女儿推进化妆间。
“以后这边发生什么你都别管。”她叮嘱道,“我是让你了解龙虎街,不是让你掺合。阿桥,你要学着敛一敛脾气,要学会‘忍’。不能一点点不舒服就要动手。”
虽没明说,但余桥感觉妈妈好像又想夸时盛了。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处理龙虎街上讨厌的人、讨厌的事方面,时盛确实更有办法——动手以外的办法。
余桥独自闷闷地吃了大半碗菜,时盛推门进来,乐呵呵地说:“恭喜你,国中三年的英文补习费马上有着落了。”
“……什么意思?”
他从她碗里拈根生菜,“那人不经激,要跟我在浮阳山赛车。”
改装好那辆蚂蚱车后,时盛已经组织过几次飙车赛了。他当庄家,也当车手,在圈子有点名气。
“他输了就把那台车给我。那车能卖一大笔钱,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余桥回想了一下那辆铃木的样子,顿时意识到,这是一场豪赌。
“那你输了呢?”她问。
“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我的车。”
余桥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可能输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玩山道赛车不完全看车,主要看人的技术和胆量。我只在一开始玩的时候输过两三次,后来都是赢。去看你比赛前我才赢了一场,不然哪有闲钱做那么多件文化衫,都是白送呐!”
原来做文化衫是他的主意。
沉默少顷,余桥问:“为什么?”
“因为那人嘴贱。”
“我是说文化衫。”
“哦。你不是说都怪我嘛,让你妈用我的酒什么的。当作道歉咯。”
“……那我要去看你赛车。”
“不行。”时盛摇头,“小孩子不能去。”
“我要去,我才不信你能赢。”她也用激将法,“万一你没赢,怕丢脸,拿自己的钱来说是你赢来的,吹牛皮怎么办?”
时盛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学得快。”
“所以我一定要去,趁着还没开学。”
他搬出余霜红压她:“车赛在晚上,你怎么搞定你妈?”
余桥瞟了眼紧闭的门,悄声说:“那天不用补习英文,晚上我悄悄出门就好了。”
车赛当天,结束了训练,到“红豆”吃过晚饭后,余桥急匆匆回了家。等到晚上九点多,她戴了顶鸭舌帽,赶往唐人街牌坊。
浮阳山在城北郊外,时盛交待了朋友开车载余桥过去,他得提前去做准备。
甫一上车,车主便递过一只快餐店的可乐杯,里头浸着满杯冰块的,是水。
“放心,阿盛让买的!他说了,你不能喝可乐。”
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车,瞒着妈妈去那么远的郊外,余桥原本有点忐忑,接过那只滴着水的杯子,心绪竟平稳下来。
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为如无尽绵延的省略号般的路灯,远处的山像巨兽的脊背。
余桥从没在这个时间点出过远门,单调的风景也看得津津有味。
车子驶上浮阳山,道路出乎意料的平整。山上有间寺院,这路本是方便信徒上山礼佛的,谁成想到了晚上却变成了飙车党的竞技场。
目的地人满车满,车灯投出大大小小的扇形灯光,引擎声不断。
余桥拿着可乐杯,懵懂地跟着时盛的朋友挤到人群最前端。
“阿盛!你妹妹来了!”
前方一个穿着花哨赛车服的人闻声转过头来,耳垂上银钉一闪。
“来啦!”他招招手,“过来!”
蚂蚱车被擦得锃亮,连排气管都闪闪发光。
时盛捏着余桥的肩转向那辆肌肉感十足的rg500,躬身在她耳边说:“一会儿我俩一起去卖了它!”
这次他的呼吸里是汽油和泥土的味道。
余桥往下拉了拉帽檐,“你加油。”
“听不见,大声点!”时盛凑过耳朵,被汗水濡湿的鬓角撞歪了她的帽子。
余桥慌张地扶住帽檐,“我说你加油!”
“大晚上戴什么帽子?脸都热红了!”
他一把薅走她的帽子,直起腰扣到自己脑袋上。
“还给我!”
余桥跳起来去够,他边躲边笑嘻嘻地说:“多喝水!要尿尿忍一下!人太多了不方便!”
“好了好了!”有人拿着大声公喊,“规矩跟平时一样啊!从这里上山再绕下来回到这里,最先抵达的就是赢家!还想下注的快点登记啊!再给最后五分钟!过时不候!”
时盛把帽子扔还余桥,“你跟我朋友一起,别乱跑。”
他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走向他的车。
“rg500vscb750!买定离手啊!”
余桥退回人群中。在喧哗里,她听到有声音说:“肯定是rg500啊!阿盛再厉害,车不行!”
“不一定啊!阿盛那辆前阵子又改过,扩成四缸了!”
“再扩也比不了!不然人家怎么那么贵!”
“改装不花钱吗?还是花的是烧给你老爹的纸钱?”
“哈哈……”
“改成四缸是好事吗?半路要是爆缸会出人命的!”
余桥的膝盖软了一下,来前她根本没想过速度有可能带来死亡。再望向时盛,他已经戴上头盔跨上了车,仿佛电影中翻身上马准备征战厮杀的骑兵。
……要不算了吧?
谁要那钱啊?!
“时盛!……”一开口,余桥察觉自己声音不对,下意识地摸摸脸,满手潮湿,有眼泪,也有可乐杯上的水。
这是她第二次为他流泪。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
时盛似乎听到了。他回过头,握拳捶了捶胸口,接着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放心,没问题,一定能赢。
她阻止不了他的。
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手起旗落,两辆摩托车如离弦之箭,呼啸着绝尘而去。
余桥终是没忍住,肩膀一塌,抽噎起来。
“哎!你别哭啊!”时盛的朋友惊讶地说,“被吓到了吗?阿盛说你胆子大呢,这就吓到啦?哎呀没事!不会有事的!你别哭,不吉利!”
余桥连忙咽下眼泪。这处看不到那座寺院,她只能默默向见不到面的神佛祈祷:打扰了,他叫时盛,请保他平安,拜托了,谢谢了!
那是余桥生命里最特殊的一次等待。她挤在陌生人中,被迫呼吸着味道陌生的空气汗流浃背。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何看起来都兴高采烈的,连时盛的朋友们也是,好像并不担心骑车的人会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