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宫案

    许之城道:“嗯。”再无多话。

    杨懋跟着许之城一起出了大理寺。杨懋紧跟两步赶上他,一脸茫然地问:“那个人又发什么疯了?是不是找茬?”

    许之城道:“他是对我不满,与你无关。”

    杨懋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比他有本事。哎我可是听说他今天在刑场上出糗出大了,想来皇上对他印象也不好,我看他这辈子的官途算是走完了。”

    杨懋啰啰嗦嗦说了半天,方才发现许之城在一旁半天没有吭声,不由问道:“你又出什么神呢?”

    许之城皱紧眉头:“如果纪青云是杀害陈功的面具人,为什么你和陈生看到的人都是腿脚健康灵便的人呢?”

    杨懋挠挠脑袋:“我也纳闷呢,不仅灵便,简直就是健步如飞啊!”

    刑部内堂,没有点上烛火。纪春明就这样在黑暗中独自呆了一个时辰。

    纪青云,自己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记忆中,纪青云聪明,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除了有时比较闭塞外,他总是那样一副无害的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有一次,自己的儿子爆发过。那还是十五年前,纪青云刚刚八岁。他看见有几个孩童在玩陀螺,觉得有趣便站在不远处看着。本来相安无事,可那只陀螺不知怎的就滚到了纪青云的脚边,他好奇欣喜地将陀螺捡了起来,可是还未等看清上面的花纹,那几个孩童就冲到了面前。

    “小瘸子,干嘛拿我们的东西?”一个瘦高个问他。

    纪青云有点儿愣,抓着陀螺没松手。

    瘦高个不耐烦地伸手:“快把陀螺还我们!”

    纪青云怯生生地问:“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玩?”

    “就你?”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笑起来,“一个瘸子,还想和我们玩?!”

    纪青云涨红了脸,没有还嘴。

    瘦高个伸手推了把纪青云,抢过陀螺道:“怎么,就不带你玩,你还能怎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瘸子!”

    几个孩童拿着陀螺转身走了,谁也没有料到身后的纪青云突然升起无边的怒气,直接冲了上来将瘦高个重重撞倒,虽然后来几个人将纪青云合力制服,但瘦高个还是被纪青云揍的够呛。

    那是纪春明所知的,他第一次和人打架。是因为他娘,他死去的娘。

    第54章

    刑部的牢房,纪青云已经来过许多次,只是自己被关在里面还是头一遭。

    他盯着牢房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些斑驳,不晓得下雨的时候会不会漏水。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为他开特例,此间牢房没有什么优待,隐隐的还有股霉味。

    他不喜欢不整洁的地方,像那些龌蹉的人心,晦暗并且错乱。他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也不睡,然而从发丝到衣角,每一寸仍是一丝不苟。他也不累,他觉得这样挺好,让他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去回忆,去念想当初。

    他想起家乡,尽管在那个地方呆的时间不超过十年,但是每一段青石路,每一座单拱桥,他都记得十分清楚。

    娘说他是个天才呢。

    是的,爹总是那样严肃板正,从来不会夸他,只有娘,总是那样喜欢他欣赏他并以他为荣。

    他觉得娘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尤其是穿着那件藕荷色衣服的时候。那年他六岁,娘拉着他的手去集市玩,他最喜欢的便是去集市,那里有各种各样好看好玩的东西。

    他那日看中了一间老字号里的面具,面具色彩鲜艳又极其诙谐,他爱不释手。娘问:“喜欢吗?喜欢就买一个。”

    他买了个胖娃娃的,喜庆可爱,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一高兴就在集市街道上跑了起来,他从小就跑得极快,一转眼就越过了人群。娘吓坏了,丢下几枚铜钱急忙追了上去。

    谁也没有料到,竟那么碰巧从街口急驰进一匹马,赶路的人显然心急如焚,手中的鞭子甩得脆响,还是一个小娃娃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立时吓傻了。

    眼见快马已到跟前,过往的路人惊惶地看着这一幕,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娘亲赶到身边,将他一把护在身下。

    他亲眼看见那匹马从他的娘亲身上踏过,在藕荷色的衣裳上留下污色的脚印,他的娘亲似乎很难过,半晌都没有说话,而嘴角却渗出许多血来,汩汩不断。

    后来,他和娘都送了医,他的一条腿被马踢中,伤得不轻并落下残疾。而他的娘亲,终告不治。

    从那天以后,纪青云便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没有颜色,没有欢乐,没有希望。

    他恨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他,娘亲就不会死。面具是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物件,他将它深深藏在衣箱的最下层,再也不敢拿出来看。

    他觉得跛腿是对自己的惩罚,所以当别的孩童因此疏远自己,嘲笑自己时,他感到只有自卑,但并没有对他人太多的仇恨。

    除非,对方嘲笑他没有娘亲。

    他的爹爹,当时还没有进京做官,因为公务繁忙并没有太多精力管他,在他的娘亲去世后,表现出更多的溺爱和放任,却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纪青云知道自己的爹是个很好的爹,所以他总是表现出最妥帖的一面,不让爹为他过于担忧。

    可是,压抑的感觉如同蠕虫在啃食他的心肺骨肉,一点一点,片瓦不留。于是,他开始习武,可是几个师父教的时间都很短,因为他们发现纪青云过于关注自己的病腿,许多动作都无法做到位,纪春明并不在意这些,他觉得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够强身健体并且找到点儿事做不至于太无聊,便是很好了。可纪青云每每都很懊恼,将这些师父都给回绝了,道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中练便可。对于这个要求,纪春明也应允了,在他看来,只要儿子开心什么都好。

    再后来,纪春明到了京师做官,忙得更加没有精力管自己的儿子,好在纪青云看上去也极为懂事,并不给自己添乱。找了几家私塾上学,先生们都道这个少年有些不同常人的聪慧,学业水平甚至超过比他年长许多岁的儒生。纪春明听了很欣慰,然而纪青云却无意功名,于是只得又随他。

    随着纪青云日益年长,纪春明其实有点儿忧心,但是纪青云整日里天高云淡地过着日子,一点儿也没露过心思。

    纪春明自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艾慕澄的存在,而这个姑娘竟然和自己的儿子会有交集,在他的眼中,纪青云似乎对任何一个姑娘都没有兴趣。

    直到那天在艾慕澄家里,纪春明看到了一件藕荷色的衣服。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件衣服跟纪青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很像,令他一下便想起了自己的夫人,也同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纪春明其实并不了解纪青云的内心,他只是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最了解纪青云的自然莫过于他自己。

    纪青云望着牢顶又过了许久,他的记忆已经从童年时转到了一年以前。眼睛中的悲哀无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小的惊喜和柔软。

    那是一个桃花满天的季节,他第一次遇见艾慕澄。

    吸引他的是那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在晨光中的背影让纪青云有些恍惚,他在一刹那间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段最无忧的时光。

    纪青云控制不住地跟在了艾慕澄身后,直到看见她进去了文澜书院。纪青云不愿意离开那里,竟在书院外等到黄昏。

    终于,藕荷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纪青云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有几名书院的儒生嘻嘻哈哈地围住了艾慕澄,看起来艾慕澄不太开心还有些害怕,然而儒生们却越发觉得有趣,将她缠住不放。

    纪青云看着艾慕澄涨红的脸,袖中的手暗暗捏紧,须臾,便有几颗圆润的石子发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中几名儒生。

    儒生们痛呼,纷纷回头找始作俑者,然而街上多有人经过,谁也没有注意这个看似文弱且腿脚不灵便的年轻人。

    艾慕澄趁乱逃离了现场,纪青云也没有耽搁,继续跟了上去。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艾慕澄在前方停了下来。

    “你还要跟我多久?”艾慕澄回过头来,带着淡淡的笑。

    纪青云一愣,停住了脚步,他觉得她真好看,笑容也仿佛带着桃花香一般。

    “我……我……”一向淡定稳重的纪青云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艾慕澄却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我知道,刚才是你帮了我。”见纪青云不说话,又道,“所以,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一直跟到这里的?”

    纪青云愣愣地点了点头。艾慕澄又笑起来:“谢谢你!我家就在前边,要不要去坐坐?我会烹茶,可香呢!”

    纪青云红着脸摇摇头,艾慕澄似乎有点儿遗憾:“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朋友了,我叫艾慕澄,你呢?”

    纪青云没有回答她,却问道:“明日你还去文澜书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