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
作品:《山蓝鸲》 池其羽与时景恩视线相撞。对面女人抛来个戏谑的笑容,漂亮得晃人,使得她略无语地侧过头。
此时,时祺在余光中的亮相倒是让人短暂地遗忘掉那个耀目的挑衅,对方和姐姐的气质差不多,但是要比姐姐更沉郁与温婉些,大抵因为岁数稍长几载。池其羽对她还挺有好感的。
目光再转,落向时总,那是她不常见到的女性形象,干净利落,像鹰,深色衣装剪裁合体,发丝间渗出几缕银白,手随意地撑住下颌,笑意盈盈地同母亲聊天。
时总的两个女儿都没遗传到母亲的精髓,姐姐把母亲伪装的慈爱信以为真,妹妹则是把母亲隐藏的劣根学得精湛。
三人无论气质还是样貌,都颇有点天差地别的程度,池其羽不喜欢时景恩,她承认,对方好看,可眉目间满是轻佻和艳俗,姐姐怎么都不会吃这种人的,虽然她也不中意辛自安,倘若非要二选一,她宁愿选后者。
池其羽在家里或者说在封闭着的圈子里活得太久了,鲜少和时家类似的人物打交道,她想起来,江牧和程越山对姐姐的评价,说话总是把字在嘴里嚼碎了才清清楚楚地吐出来,原来这不是姐姐的毛病,而是她们好像都是这么说话的,缓慢,虚浮,似乎把很多的情绪和信息都压缩进那一句话中。
她甚至体会到种不自在。
池其羽下意识地拨弄小盘子,姐姐的香气就倾过来。
“小羽不舒服吗?”
偏头就能亲吻到姐姐脸颊的距离。
池其羽小声嘟囔道“闷闷的”。
池素听到少女可爱的抱怨,边莞尔边宠爱地把妹妹颊边的发絮拨到耳后。
“那小羽待会儿就和小意出去吧?这里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今天本来就是说要聊姐姐订婚的事情的。
姐姐的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声清晰的“小羽”。是妈妈在喊她。
“小羽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啊?”
时总迎上她的视线,笑眯眯地慰问。
池其羽讪笑回复,
“好多了。”
“那就好。以后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时景恩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们。
挨得真近,小嘴再近点就要亲上了,偏偏周围人没察觉出异样,就连母亲和时祺也没看出来两人的暧昧氛围,估计是因为池其羽太小姑娘了,一言一行都不成熟。
少女很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身体也不自觉的朝姐姐倾斜,因为言语和行为有点拘谨,自然所有人都觉得是小孩露怯。
池其羽倒是没什么多余问题,可池素那眼神时景恩可看得清楚明白,欲望把眼珠压得黑沉沉的,一整个饭局,池素都没正眼看过她,她有幸欣赏了池小姐一整局的侧脸。
“好了,说了这么久,我和小素的事情呢?”
“哎哟你看看,我都快把正事忘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时景恩的身上,自然也包括池其羽。
“小羽。”
池其羽的头被这声称呼拉回来。
是时总。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态度。
“喜欢时姐姐吗?”
池其羽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遇到这个问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池其羽想也没想,自然是第一反应去寻求姐姐的帮助,但对方却没看她,姐姐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瓷器上,表情没有任何的破绽,但池其羽看见姐姐的手指在轻轻地摩梭银色的叉柄,姐姐在紧张。
我允许了吗?这个问题被堂堂正正地摆出来,池其羽觉得无地自容,所有人都在征求她的允许,姐姐的婚姻,所有人都在征求她的允许,真是件荒谬的事情,连姐姐本人都是。
她意识到,姐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自己,而是她的所有物。
逃避了那么多年的情感,要在今天给出个答案,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她应当负起责任,但是十多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怎么能指望她这短短几十秒就想明白呢?
“我还没和时姐姐熟悉呢……”
“哈哈哈也对,小羽才恢复没多久,你时姐姐也很忙——那你记得抽空多照顾照顾小羽。”
觥筹交错间,时间在流逝,不过,问题只是被池其羽向后拖了而已,她还是要给出个答案。
于是,她在这次结束的一周后,磨磨蹭蹭地推开书房的门,姐姐正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是凌乱的文件,空气里有纸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姐姐的味道。
姐姐正坐在书桌前。
她最先看到的不是姐姐的脸,而是那双手——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截纤细的手腕,手指松松地握着支钢笔,指节在暖光下泛着种温润的釉色。
桌上文件凌乱,有几页散落在一旁,上面压着杯子,杯里的水已经没了热气。背后是窗,窗里是夜,那样的黑衬得姐姐像坐在幅未干的画里,整个人边缘都柔和得不真切。
对方掀起眼。
那个动作很慢,睫毛从下垂到抬起,像帷幕被根无形的线缓缓拉升。
见来者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下,然后那光就化开成种温婉的笑意。
“小羽,睡不着吗?”
她本来想直入主题的。来的路上她打了腹稿,甚至在房里对着镜子排练过表情——严肃的、质问的、理直气壮的。但现在那些腹稿全散了,在姐姐的笑容面前碎成了些捡不起来的词语碎片。
她只好顺着话往下说,声音比预想中小了许多。
“嗯有点。这么晚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吗?”
“没有什么了。只是和客户聊些事情。她人不在国内,有时差。”
她“哦”声,接不到下句,就四处看看,好像这不是她们家书房,看什么都觉得陌生,书架上那些书脊上的字她一个也读不进去,墙上挂的那幅字画她看过一百遍,现在却觉得那墨迹像要流淌下来。她眼睛溜了圈,掠过台灯的灯罩、茶杯的杯沿、姐姐肩膀的弧度,然后偷偷地去瞥姐姐的脸。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但对方的视线大概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所以正好对视上,少女略有点慌乱地挪开视线。
她听见姐姐轻轻笑了声。
“小羽有什么事情要和姐姐说吗?”
既然都这么问了——
“姐姐你真的要和时景恩结婚吗?”
“怎么了小羽?你不喜欢时姐姐吗?”
姐姐还在那里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因为姐姐笑起来很漂亮,漂亮到她每次看都会短暂地忘记自己在想什么。比如此刻,她的脑子又变成了团棉花,白白的,软软的,撑不起任何成型的念头。
她看得迷糊。
那笑容在灯下好像会发光,又好像会流动,从姐姐的嘴角流到眼睛里,从眼睛里流到她的眼睛里,然后顺着她的血管一路往下淌,淌过脖颈,淌过胸口,最后在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汇成汪温热的水。
“小羽不想要姐姐结婚吗?为什么呢?”
“我没有不让姐姐结婚啊……只是……只是……”
池其羽梗着脖子没承认自私,但只是个半天没出什么名堂,最后不服气地强词夺理道,
“只是我不喜欢时景恩。”
“所以遇到小羽喜欢的话,小羽就会允许姐姐结婚是吗?那小羽喜欢什么样的呢?”
也不允许。池其羽当然知道这样过于无理取闹。
“给你找老婆还是给我找老婆啊?问我这种问题干什么?”
她生气地扯走话题,进行规避,这是她应对姐姐的惯常伎俩。一般这时候姐姐就会哄她,然后就掀篇。
但今晚的姐姐相当奇怪,追着她杀。
“那姐姐很喜欢时小姐啊,所以到底是给姐姐找,还是给小羽找呢?”
“你喜欢她什么啊?!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去吧,你以后别要我这个妹妹了。”
气得池其羽转身就要走。
姐姐总算挽留了她。
“小羽到底怎么想的呢?”
随机捧住她的脸颊。
“是怕姐姐结婚后冷淡了小羽?”
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来回地摩挲,指腹的纹路隔着薄薄层皮肤,在她颧骨的弧面上画着不规则的弧线,像在描摹她骨头的形状。
“——还是不放心姐姐,担心姐姐受欺负?”
另只手的拇指也动了,从她的嘴角旁边滑过去,擦过她因为努嘴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肉。
“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要姐姐和别人做亲密的事情?”
最后的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姐姐的手收紧了些,把她的脸颊往掌心里拢了拢。
池其羽不高兴地嘟囔。
“都有。”
“前两个姐姐能理解,最后一个原因是什么呢?什么是亲密的事情?要多亲密才算小羽标准的亲密?”
明知故问。池其羽试图别过脸,但被姐姐钳制住,才偏几毫米的距离就被强硬地掰回来,她的脸重新正对着姐姐。
“像这么亲密吗?”
姐姐宠爱地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
对的对的。这种的亲密都不可以。只要近到能够看得你眼瞳里的纹路都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