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许轻轻拿着那瓶汽水, 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球场另一端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肩头, 深灰色大衣,笔挺军裤,整个人融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轻轻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坝子上几个小伙子还在热火朝天打球, 不时朝她这边瞟来两眼, 许轻轻却没心思再看了, 犹豫了会儿, 还是抬脚朝树下走去。

    走到近前,男人的面容在路灯下渐渐清晰。

    头顶的光晕,将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缀着零星光点, 看起来有点冷。

    “你怎么出来了?”她开口问。

    沈霆屿没有回答。

    夜晚的风凉飕飕吹过来, 许轻轻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视线落在对面球场上, 嘴角抿得笔直, 一丝弧度也无。

    “怎么?你要去打球啊?”许轻轻看了一眼,“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沈霆屿目光终于从球场移到她脸上, 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莫名晦邃,瞳孔里映着远处的光,黑压压的, 语气也很淡:“你还知道我受伤了。”

    许轻轻:“?”

    我昨晚都撞见你在换绷带了,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了呀。

    不是,你这语气是几个意思?

    从今天下午在培训班回来,看到杨卫国纠缠她, 他就一直摆着这副臭脸,到底给谁看啊?

    不是他自己三令五申,俩人只是形式婚姻,他对她没有兴趣的吗。她又不是给他戴绿帽了,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许轻轻也真是醉了。

    她本想着,尽管俩人迫于无奈结婚,但大家互相忍忍,至少眼下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从他这次从滇南前线回来,她就一直在尽量配合他。

    毕竟她许轻轻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很清楚,宋谨华一直对她温和有加,就算在最开始她和沈霆屿关系最僵的时候,作为婆婆,也没有为难过她,甚至对她比许建设那个血缘上的亲爹还好。

    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

    谁曾想,沈大团长的脾气还真是喜怒不定,难以伺候。

    你有脾气,本小姐还有脾气呢!

    “哦,那你自己慢慢逛吧,我回去睡觉了。”她语气满不在乎,转身就走。

    沈霆屿眉峰微蹙,没说话,沉着脸立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再侧首看过去时,女人已经拎着那瓶别的男人送的汽水,慢悠悠走远了。

    沈霆屿抵了抵下颌,忽而气笑。

    ……

    球场上,几个小伙子打完了一局,正撑着膝盖喘气,却发现刚还在台阶上的漂亮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几个年轻人顿时兴趣缺缺。

    球滚到场边的草丛里,也没人去捡。

    那个投篮的年轻人叫刘东升,是军区后勤处刘主任的儿子,正擦着汗往场边走,忽然看见树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愣了一下:“咦,那不是沈大哥吗?”

    因着后勤刘主任以前是沈老司令部下带出的兵,所以刘东升便托大跟沈霆屿称兄道弟,管他叫一声大哥。

    几个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路灯下,沈霆屿还站在那棵梧桐树旁,看不清表情,好像正瞧着他们这边。

    “还真是。”另一个小伙叫李勇,是隔壁楼的,也住在大院里。他悄悄冲刘东升使使眼神,小声道,“你不想打听打听那姑娘的事?”

    刘东升想到什么,便咧嘴冲远处喊道:“沈大哥,过来玩会儿呗!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滇南了?啥时候回来的?”

    沈霆屿的目光从许轻轻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那几个小年轻身上。

    他顿了片刻,从树影下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踱到球场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映得半明半暗。

    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伤了,打不了。”他说。

    刘东升本也醉翁之意不在酒,闻言只是遗憾“哦”了一声,“那可惜了,您可是咱们大院打球最厉害的,我们还想跟您切磋切磋呢。”

    刘东升捡起脚边的篮球,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沈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行吗?”

    沈霆屿没应声,只提了下眉。

    刘东升便笑嘻嘻凑近了些,一副熟稔的口吻:“就是那什么……你们家那个保姆,就那个长得特别好看,很年轻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啊?是您家新请的保姆吗?。”

    沈霆屿下颌微动,视线扫过来,冷冷地审视着刘东升。

    刘东升没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还在自顾说着,语气里满是血气方刚年轻人的热烈:“她有没有对象啊?我注意她好几次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上去问。她长得可真好看,比电影画报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嘿嘿,而且她人也很好,刚才我在这儿打球,她还给我鼓掌来着。”

    另外几个小伙子见状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她肯定是专门来看刘东升打球的!”

    “刘东升你小子可不许独占啊,公平竞争!”

    “你们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姑娘理你们了吗,就竞争竞争的……”

    “我们爸妈至少允许我自由恋爱,你家老爷子准你娶保姆吗,你就上赶着?”

    刘东升被一群兄弟说得脸色涨红,急赤白脸道:“去去去!怎么不让?保姆怎么了,保姆也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只要男未婚女未嫁,我就愿意娶她怎么了!”

    沈霆屿站在几个毛头小子面前,眼神一点点冷冽下去:“谁告诉你们,她是我家保姆的?”

    刘东升愣了愣:“啊?不是保姆,那她是……”

    听沈家隔壁那个江大婶说,那小姑娘就是沈家新来的保姆啊。

    之前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她是沈霆屿新娶的媳妇儿。

    真是笑话,以沈家那样的门庭地位,沈霆屿真要是结婚,别说军区大院了,就是上头国防部和各大佬们都是要来喝喜酒的,怎么可能结了还没人知道?还只是娶的一个小保姆?

    虽说那姑娘的长相气质,确实不像一个小保姆,但这事儿刘东升其实已经悄悄找江大婶打听过了,听说她是来替沈家之前那个保姆帮忙代班的。

    所以,严格来说,她不算是保姆。

    等以后他们处了对象,他就去求他爸,在文工团或是后勤部,给她找个体面工作,就不会再有闲言碎语了。

    刘东升都已经想好了,若以后他们生个女儿,就叫刘小丽,跟她一样美丽,嘿嘿……若是生个儿子,就叫刘小强,跟他一样强壮。

    沈霆屿目光落在刘东升脸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刘东升沉侵在自己对未来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中,完全没意识到面前这位沈大团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了。

    “她姓许。”

    沈霆屿嗓音淡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我家保姆,而是我妻子。”

    这句话一落地,不亚于五雷轰顶。

    刘东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嘴巴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张的弧度,却怎么都合不上。

    手里的篮球猛地从掌中滑落,在地上‘砰砰’弹了几下,滚进草丛里。

    “……”

    死寂,一片死寂。

    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

    有人低头抠脸,有人假装看向远处,有人咽了咽口水。

    一阵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紧。

    沈霆屿冷冷乜几人一眼,转身而去。

    ……

    许轻轻烧了两壶开水提到楼上,兑在浴桶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换上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披在肩上,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面霜。

    面霜是前两天刚在百货大楼买的,贵点的东西确实好用,擦了两天皮肤摸起来就滑滑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用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儿,一点点按摩。这时,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

    许轻轻的耳朵竖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卧室开着窗,正对院子下边,在寂静的夜晚能听到穿过院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既沉且稳。

    那脚步声进了玄关,停住,好像在换鞋,然后又进了客厅。

    宋谨华说了句什么,沈霆屿回了个低沉的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

    随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许轻轻放下手里的面霜,心想今晚沈霆屿应该就在书房将就睡了。反正宋谨华已经看出他俩闹了别扭,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用再下去演戏了。

    她照了照镜子,拧上面霜盖子,准备起身睡觉。

    掀开被子躺到床上,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书翻看起来。

    没过几分钟,一道脚步忽地从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

    许轻轻蓦地抬眼,仔细辨别了一会儿。

    很沉,很重——不是宋谨华上楼的声音。

    他来干嘛啊?

    来找她吵架?还是又要说一些什么警告她安分一点,不要在外面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的话?

    许轻轻:“……”

    走廊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隔着楼板亦压得人心里发慌。

    许轻轻丢开书,将自己缩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半张脸,屏息听着那声音一直从楼梯口走到楼廊尽头,朝着她的卧室而来。

    然后……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房间里,许轻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没有敲门声。

    四,五,六。还是没有。

    又过一会儿,她索性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像做贼一样踮起脚尖,轻手轻脚挪到门口。

    走廊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了半天,许轻轻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但她一低头,便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影子,那影子如山如峦挡住了走廊上的灯光,在地板映出一幅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迫近。

    许轻轻下意识屏住呼吸,侧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一门之隔。

    沈霆屿站在走廊上,垂眸看着面前紧闭的门。

    壁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他肩上,将深灰色的大衣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了很久。

    抬手,指节将要碰到门框时,又顿住了。

    收回手,垂在身侧,缓缓攥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终于叩上去。

    正贴着门板偷听的许轻轻,冷不防被那叩门声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门锁“吧嗒”一声。

    她把门反锁了。

    走廊里,沈霆屿听见那声清脆的锁扣响。

    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