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伦敦让人感到冰冷得像待在了一个冰窖里一样。

    李希法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把自己缩在帽子里,沿着泰晤士河岸走了四十分钟。

    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破碎地晃动着,像一块被砸烂的镜子。

    今晚没有课,林鹿被同学拉去参加一个读书会,说什么也不肯带她——“你不会喜欢的,全是聊诗歌,你去了会睡着”——她说得倒也没错。

    她对这些什么诗歌一点都不感兴趣。

    宿舍空荡荡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她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郑世越那句迟迟未至的回复。

    她打开手机看一眼,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

    最终她穿上鞋,出了门。

    地下室酒吧比平时冷清。

    周四晚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客坐在吧台边喝闷酒,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看手机。

    空气里混着陈年啤酒和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暗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马丁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调音。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截黑色的纹身,看不清图案。

    金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垂落在额前,随着他低头调弦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注意到李希法进来,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宝贝,好久不见。他放下吉他,跳下舞台,朝她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门朝哪儿开。

    最近忙。李希法在吧台边坐下,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马丁在她旁边坐下,朝酒保打了个手势,两杯威士忌很快端上来。他推了一杯给她:这杯我请。

    李希法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丁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看起来不太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谢谢夸——

    我认真的。他打断她,你上次拿的那批货,是不是不够劲?

    李希法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马丁看在眼里,没等她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淡粉色的药片,比之前的白色小圆片更精致,表面压着细小的纹路。

    这是新品,刚到的。纯度更高,而且不会让你的身体受到伤害的。亲爱的,你想试试吗?

    李希法盯着那几颗药片看了三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郑世越给她贴片的那个夜晚,月光、薄荷味、他手指按在她脉搏上的温度。

    那一切像已经隔了很久,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可现在,她依然在同样的循环里打转,只是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供应者。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药片的味道是甜的,像水果糖,更像谎言。

    马丁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酷女孩。走吧,楼上有包厢,安静,没人打扰。

    李希法跟着他上了二楼。

    包厢比楼下更暗,只有一盏很小的壁灯。

    光线暖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沙发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坐下去会陷进去。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威士忌、两个杯子,旁边还有一小袋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

    马丁倒了酒,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进沙发里。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她,嘴角带着那个懒散的笑。

    在想怎么赚我的钱。

    也不全是。他笑起来,牙齿白得很整齐,我在想,这个东方瓷娃娃看起来好想让人弄碎。她眼睛里那种东西,你懂吗?那种……好像什么都不怕,又好像什么都怕的眼神。我觉得很有意思。

    李希法没回答,仰头灌了半杯酒。

    药效开始上来了。

    她感觉脑子里的声音慢慢变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身体变轻了,连呼吸都变慢。

    她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在看云。

    马丁往前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希法,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你有多久没被人碰过了?

    李希法闭着眼,没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今晚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

    那些药片把她的意志泡软了,像泡在温水里的纸,一戳就破。

    马丁的呼吸凑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擦过皮肤:亲爱的,你太紧张了。在我这儿,你可以放轻松。

    他的手从膝盖滑到大腿,拇指在布料上来回摩挲,力道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李希法的呼吸乱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就一次,马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是想放松一下,这是被允许的,对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唇贴上她的脖颈,温热而干燥,在锁骨上方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耳后。

    李希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倒计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

    那震动很轻,却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李希法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郑世越。

    三个字,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簇火苗。

    李希法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她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手指发麻,像被冻住了一样。

    马丁的唇还停在她脖子上,呼吸温热,见她没动,低声问:谁啊?不接?

    李希法猛地推开他,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郑世越的声音,低而平静,像冬天的湖面,看不见底下的暗流。

    你在哪儿?

    李希法喉咙发紧,她下意识看向马丁。

    马丁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在……在宿舍。她听见自己说。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郑世越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而冷,像刀片划过玻璃:李希法,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高半度。你自己知道吗?

    李希法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在酒吧,郑世越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二楼,红色沙发,对面是一个金发男人,他刚才碰了你的脖子。我说对了吗?

    李希法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包厢里有没有摄像头——她知道一定有。

    她太了解郑世越了,他从来不会只靠猜。

    你现在站起来,出门左转,下楼梯,离开那家酒吧。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郑世越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的话。

    李希法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在听吗?郑世越问。

    ……在。

    很好。现在就走。

    她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挂了电话,抓起羽绒服,转身就往门口走。

    马丁在身后喊她:希法?怎么了?亲爱的——

    她没回头。

    楼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药效还没退,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腿是发软的。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机械地往下走。

    穿过吧台,再穿过人群,最后她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冷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李希法踉跄了一步,扶住路灯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每一次都砸在肋骨上,又疼又重。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握在手心,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颤抖着打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她发的那句忙什么呢,没有回复。

    现在她明白了,那条消息他看到了,他只是不想回。

    等她到了酒吧,等她被马丁碰了,他才打来电话。

    他在等一个时机。

    李希法站在寒风中,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她用力擦掉,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宿舍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割。

    可那种冷,反而让她清醒了。

    药效在冷空气里迅速退散,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刚才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她现在已经在马丁的床上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她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橱窗前,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

    她盯着玻璃里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打开手机,这次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给郑世越,只有一个字:回了。

    屏幕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又消失了。

    她等了三分钟,没有新消息进来。

    李希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河水还在旁边流淌,黑沉沉的,倒映着破碎的灯火。

    她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颗淡粉色药片,攥在手心里捏了两秒,然后走到河边,抬手扔了出去。

    粉色的药片落入黑水中,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妈的。”

    “操!”

    她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郑世越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机票预订成功的截图,出发日期是一周后,目的地:伦敦希思罗机场。

    下面跟了一句话:下次见面,你得自己交代。

    李希法站在寒风中,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无奈地笑了。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也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要逃离。

    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她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吞没。

    林鹿还没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嗡嗡作响。

    李希法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时,她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红了一圈。

    目光却比出门前清亮了一些。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郑世越来了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样。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