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精灵与墓地
作品:《死期将至(nph)》 草地精灵亲昵地拉着尤利的袖口,在前头带路。
尤利仍由她拉着,但是脸色一直不太好。
“你多少年没来了?变化大着呢。”她走得轻快,一边走一边东指西指,“第三层去年又往下凿了半层,还有,你记得以前钟楼广场那个好几百年的大喷泉吗,我们圣彼得堡的象征。现在整个都搬下来了,装在的地下二层……”
她讲得琐碎,尤利偶尔“嗯”一声,多数时候沉默。
原来这里是,圣彼得堡。鸫垂下眼。
西女巫的铺子在地下第二层,一家花店旁边。
旁边的这家花店的生意异常地好。地下城不长鲜花,所以货架上摆的都是纸花,大部分是红色的玫瑰花。买花的人多到甚至还要排队。
草地精灵解释说,这是斗兽场最新的流行,选手赢了,观众就往场子里扔花,用扔花来表达对选手的喜欢,以前只是随便扔扔,现在几乎都用这个来衡量选手的人气。
“这个,叫做应援,”她说,“怎么可以让自己喜欢的选手人气比别人低呢!”
花店隔壁的店铺,屋门紧闭。
青灰的门板,上面有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看着比克里米亚那只更旧,圆睁着眼睛俯视来人。猫头鹰下面悬着黄铜铃铛,蒙着薄薄一层灰。
尤利抬手,拨了一下铃。
叮。长长一声。
“肯定没人的。”草地精灵在旁边摆手,“好几年没见她了。我听别人说,西女巫去了东大陆。”
听到“东大陆”这三个字,鸫原本垂着的眼睫抬起来,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东大陆。传说中的彼岸,没有战争的理想乡。也是……她从未去过的血缘故乡。
尤利看了鸫一眼。
“我说安德烈,”草地精灵嘟囔道,“你真要找她啊?找那老巫婆能有什么好事。还带着个恶魔。这恶魔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前最……”
“前不久在克里米亚城有人见过西女巫。”尤利打断了她,“她应该还在这片大陆上。”
草地精灵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尤利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呆,转身要离开。
“哎,这就走?”草地精灵拽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难得来了,你不下场吗?你不知道,大家都念叨你,说这里没有安德烈就不完整。”
“不下场。”尤利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回。
话音未落,整座地下城晃了一下。
头顶的吊灯齐齐地荡起来,钟乳石簌簌地往下落灰,远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轰响,隔着厚厚的岩层滚过来。
花店里的人群骚动了一瞬,随即立刻平静下来,买花的继续排队,卖花的继续包花。
“恶魔的空袭。”草地精灵仰头看了看穹顶,介绍道,语气像在说下雨了,“隔三差五来一回,习惯就好。”
轰响又滚过两阵,渐渐远了。
“不过今天你走不成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说,“空袭的时候地下城的闸门全部都关闭了,最早明天才会重新开放,想出去,明天再说。”
尤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去个地方。”
……
尤利要去那地方在斗兽场之外,地下城的最边缘有一整片凿平的岩层。
是墓地。
一排一排的石碑从近处铺向岩壁深处,高高低低。有的墓碑前摆放着布花,有的墓碑上长出了大片蜘蛛网。整片墓地上方没有吊灯,只有岩壁上的荧光菌类发出昏黄的光线,像是一场凝固在黄昏里的梦境。
尤利说了声:“在外面等我一会”,就走了进去。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在碑与碑之间慢慢行走,脚步放得很轻。
鸫和草地精灵留在墓地边缘。
草地精灵看着尤利背影感叹真是帅气,鸫望着离她最近的一块墓碑,发呆。
“喂。”草地精灵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你到底是谁?”
愣了愣,意识到草地精灵是在对自己说话,鸫回答:“恶魔。”
“这我知道。”草地精灵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和安德烈,到底什么关系?”
“敌人。”鸫说。
“敌人?”草地精灵明显不信,“敌人一起找西女巫?”
“不是。”鸫解释,“他在找西女巫,他需要恶魔新鲜的心脏。我就是那颗新鲜的心脏。”
草地精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你你……不反抗?就这么……跟着他?”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鸫在心里想。
“因为我打不过他,反抗也没什么用,”她说,“死囚犯都还想在临死前过几天好日子呢,我也只是想在临死前少吃点苦头。”
草地精灵被这一句噎得没了下文,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她看了鸫半天,忽然又开口,下巴朝墓地深处点了点。
“你看他。”
尤利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
那块碑的样式和别的没什么不同,青色的石块,普普通通。但是尤利站了很久。
“安德烈,他最讨厌恶魔。”草地精灵轻声说,“但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安德烈,嬉皮笑脸,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恶魔也可以。”
“他那时候租住在一户人家,房东家有位小姐。虽然谁都没戳破,但大家都默认他们俩是一对,”草地精灵望着那个背影,“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恶魔军队来到了圣彼得堡,屠了城,那个时候住在地面上的人大部分都死了,那位小姐就也是。”
“怪可怜的,那位小姐是个好人。”草地精灵叹了口气,随即又嘻嘻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鸫,“不过还好她死了,不然安德烈也不会流入市场,我就没机会了。唉,可惜他这几年也很少回圣彼得堡了……”
鸫认真地想了想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姐。一个住在圣彼得堡的姑娘,人很好,有一个大家都默认的心上人,然后恶魔进了城。
真可怜。她想。
”喂,你这什么表情,”草地精灵凑过来看她,啧啧称奇,“你不是恶魔吗?屠城的不就是你们?你在替她难过?”
鸫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说战争的话,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立场没有对错。”
她顿了顿,望着凝固在黄昏里的墓地。
“所以我从不同情某个族群。天使,人类,恶魔,都不,”她说,“但这不妨碍我同情具体的个体,那位小姐,实在可怜。”
草地精灵盯着鸫看了好一会,突然她张开手臂,毫无预兆地一把抱住了鸫。
鸫的身体僵住。
哎呀。她抱得结结实实,奇怪。我竟然有点喜欢你这个恶魔。
草地精灵松开手臂,又摸了摸她的脸:“仔细一看,你长得真好看。就这样被他杀掉也太可惜了,要不……”
墓地深处,尤利忽然转过身,朝这边走回来。
草地精灵还抱着鸫,开始摸她绸缎般的黑头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尤利一伸手,把鸫从草地精灵的怀抱里拉出来。他看了鸫一眼,眼里看不出内容。
然后他对草地精灵开口:带我去报名,我要下场。
草地精灵愣了半秒,随即欢呼着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