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真正的江湖骗子
作品:《却却不得逃》 “我其实知道……”
见江却却一直没有回应,谢青梧怔了怔,大约是终于明白语言有多苍白无力。
他的头略微垂了下去,月色正浓,清澈的白光笼罩着他眉目。
“这样请求实在是难为人。若我是太岁该有多好啊……若剖了我的一身血肉,能救下那些人,我早便舍得这一身剐了啊……”
“舍我一人,而救天下万民啊!……天下!”
他语气坦荡,近乎天真。可天真中又隐藏着某种空洞的残忍。
江却却第一次见到谢青梧时,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说些财富啊名望啊的胡话,引诱江却却的手段想个技巧不娴熟的江湖骗子。
可自从上次喝过混了翳决血液的水后,某种变化发生在他身上,像是那层被煽动出狂热随着瘢痕一同褪去了吗,露出他真真正正的这个人来。
他翻越了迢迢千里路而来,穿越了一路上的风尘沙暴,餐风露宿,又或许也曾遭遇过游魂追杀,九死一生。身边跟着的,只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散的鬼。
在那个时候,在踏上这条路的起点的时候,谢青梧在想什么呢?
是想做个江湖骗子,梦想着能开宗立派?
还是背着自己仅有的行囊,想要凭借自己那双眼睛,在世界上找到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呢?
江却却不知道,谢青梧如果真的是所谓“太岁”的话,会不会真的舍出一身剐来。
可她相信,此时此刻,谢青梧慷慨赴死的决心不是假装。
她慢慢抬头看他。
他甘愿死,便理所应当的,也甘愿别人死。
这并不虚伪,也不偏私,却让人从骨髓中生出寒意。
“你得不到太岁的。”
江却却垂了垂眼,语气平静:“正如你看出来的,我并非这躯壳中原本的灵魂。你到来之前,我根本也不知道太岁的功效……所谓太岁,已经死掉了。”
“可是……”
谢青梧似乎不信,还想争辩几句。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好骗你说出帮我稳固魂体的办法……”江却却打断了他,眼波流转,脸上显露出很凄楚而惋惜的神态:“我是看你真心想救天下人……继续骗你,心中有愧。欸……你走吧,我帮不了你的。”
谢青梧怔在原地。
脖颈处的猩红斑纹,缓慢地收缩跳动着。
“那你、那你此前洗的帕子上……”
“那些就是最后的了。”江却却很警惕地看向他,“他是自己死的,可不甘我的事。”
“你、你你……”
谢青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盲杖磕着地面,嘎哒嘎哒地响。
指尖指向江却却:“你把他都吃了,是不是?!你杀人取肉,把太岁都吃光了!”
江却却没再回答,只冷冷地转身,回了住所。
谢青梧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自己聪明。狂傲自信,刚愎自用。骗聪明人不必编出多么生动详实的瞎话,她只要给个钩子,那颗聪明的脑瓜就会补充上她自己都想不出的丰妙细节,逻辑闭环,最后狠狠咬上那枚聪明人自己制造的美味的饵。
可回到住处,端起那支千里迢迢从魔宫带出来的茶杯时,江却却的手指却忍不住在抖。
她还以为自己天生便适合做个真正的江湖骗子呢
看来也只装得住那一刻。
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两口气,视线落回了还沉睡着的翳决身上。
她不能再用溪水去清洗那些沾血的帕子,一时也想不到其他有效的办法去给他降温。唯一的好消息是,当她靠近床边,却发现翳决身上那层火焰已经渐渐熄了,只是皮肤下的空洞仍未痊愈。
快点醒来吧。
江却却支着下巴,视线落在翳决凌厉的眉骨上,沿着他刀削般的骨感鼻梁继续向下滑。
这一刻的安宁似乎太过难得,以至于江却却没有仔细想过,她究竟怎么会,在期待这个从前她只想躲开的人,醒过来呢?
晚间,借着打水的由头,江却却故意又去了一次溪边,还特意别了块干干净净的帕子在腰间。
日月交接的时间,世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结界外的雾气像是已经蔓延到近处一般,把万物都蒙上层晦暗。
不远处,谢青梧还坐在江却却离开时他待着的位子,没有盘腿打坐,也没开口说话,甚至像是完全没听到她靠近一般,肩膀塌缩着,脖子微微前倾、面孔半仰着,空洞的白目落向虚无。又像落向了,那早已开始崩塌的天道。
他好像突然苍老了。
又像是突然醒悟了。
江却却盛满水桶,没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