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十九世纪女编辑》 第37章
清晨的曼哈顿下城雨雾霏霏, 多弗街马车川流不息,车轮碾水的哗啦声不断。
珍妮早已穿鞋下床,拎着座在炉子上的壶倒出热水, 在浴室里洗完脸, 又出来客厅冲了一杯咖啡。
这宿舍房子虽然装修过,但是房间都是隔出来的,墙板很薄, 听得见左右传来的噪音。
隔壁两户人家一醒来,开始在家中活动, 珍妮就少不了被吵醒, 都不怕会睡过了。
不过今天是周末, 今晚她要跟弗兰克去一趟中城, 他家住第五大道五十一街。
那里又有一个俗称, 叫百万富翁街,随便一层公寓都价格不菲。
据弗兰克所说, 那套房子是他母亲的从娘家继承来的, 她娘家的亲戚们大多数在纽约的住所也都在那里。
珍妮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稍微有点纠结。
弗兰克是一个体面人, 她觉得他有能力控制好尺度, 不会让事情变得很难堪。
况且他的家庭只会更体面,即便是不喜欢她, 也只会无视她, 而不会针对她。
珍妮的脑子里乱乱的,她的人生两辈子加一起还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戏码。
想着想着,已经把早就准备好的春季晚装套在了身上。
这是一条浅米色的塔夫绸裙, 花了珍妮一周的薪水的价格,她上个月某个周末跟莱妮出门逛街时扎了耳洞,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来配它,修长的脖颈上什么也没戴。
穿戴好,珍妮在客厅一角坐下,开始翻阅上一周画勾的工作笔记,书写给她自己看的总结,并为下一周做出计划。
在宿舍里窝了一整天,到下午时,她开始放下书本,转而开始弄头发,戴上了手套。
下午天色渐黑,她也撑着伞提着裙边从宿舍楼院里走出来,珍妮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低头走上迎面停下的马车。
马车里,弗兰克也换了一身黑色晚礼服,他伸出手臂扶着珍妮紧贴着他坐下。
弗兰克低头在珍妮耳边赞了她两句,珍妮露出一点笑意。
她检查了一下车帘子,确保没人能看见她,才抱着弗兰克的手臂,轻轻的将脑袋往他肩膀上靠。
“我母亲是个难缠的人,无论从任何层面来说,她都很难接纳你。
但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如果我执意,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们在一起,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只要我能接受你就好。”
弗兰克睨着珍妮的一脸乖相,又说道:
“不过,那么难缠的作者你都能硬着头皮啃下来,我母亲的目光刻薄一点,应该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珍妮“嗯”了一声,她确实有一张厚脸皮。
不久后,他们抵达了中城区,马车停靠在一幢看起来很高贵的白色公寓楼下。
下了马车,珍妮扶着弗兰克的手臂往楼里走去。
经过液压升降梯到第三层,这里一整层都是他家,门厅里站着两个侍者,将珍妮与弗兰克带进挂着水晶灯的长廊里。
弗兰克与那两个侍者闲聊。
“……保罗,今晚我大哥回来了吗?”
“没有,他还在西佛吉尼亚,说是去看货了,今晚就只有夫人和先生在家里。”
弗兰克与保罗说完话,又扭过头来与珍妮介绍了他问的这人是谁。
弗兰克还有个哥哥叫杰里昂,比他大两岁,跟着舅舅家做纸浆生意,经常在外面出差。
珍妮思索了一下,如果弗兰克几年后能在道林步步高升,成为负责人或者主编,又或者离开内容部门,转去做公司运营部门的高管,那么就能成他哥哥的甲方了。
这或许也正是弗兰克的规划,他现在对做编辑不怎么有热情。
穿越长廊,珍妮被带到了一间客厅,弗兰克与她一起坐在沙发上,他并没有介绍他小时候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仿佛也是个客人。
不一会,温格斯夫人率先从走廊里进来了。
珍妮回过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英格兰的女王,温格斯夫人穿着绸缎衣裳,佩戴成套的珠宝首饰,神色冷漠高傲,嘴角挂着体面人的习惯性微笑。
弗兰克与她母亲介绍了珍妮的姓名,又与珍妮介绍他母亲。
珍妮感觉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阵,然后对方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温格斯夫人心想,出身贫穷又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孩最豁得出去,嘴上说着是去公司里做办事员,但都喜欢玩这一套,她对此十分轻蔑。
“走吧,晚餐要开始了。”
她没再多看珍妮一眼,扭头朝隔壁走去。
珍妮跟着弗兰克起身,与他去餐桌边坐下。
明明只有四个人吃饭,但屋子里和桌上布置的如同在进行盛宴。
珍妮知道,以温格斯夫人都习惯,恐怕每天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到来而产生改变。
弗兰克的父亲温格斯先生到显得脾气好很多,他最后入座,与珍妮打了个招呼。
他父亲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相比起他母亲来说也是寒门出身,但现在已经是十九世纪了,教授也拥有非常体面的社会身份。
珍妮也保持着客气,与对方一问一答,她很诚实,丝毫不避讳自己父母只在伊利县有座小农场,而她进入道林之后从办事员成为了编辑助理。
对于珍妮的家庭,弗兰克的母亲根本不在乎。
但对于个人工作职位上升迅速这件事,弗兰克的母亲听完并不感觉她有出息,而只觉得她这人野心勃勃,会不会是利用了弗兰克。
如果只是简单与一个漂亮姑娘玩玩,弗兰克的母亲没有丝毫在乎。
在她的娘家,富家公子哥玩玩不相干的漂亮姑娘是寻常的事情。
那些姑娘都是娱乐场所里的人,要么就是一个普通办事员,随时都能丢弃掉,不容易粘手上,也不会被影响。
但是珍妮却不一样,编辑助理有署名,在办公室里有一席之地,可以说与弗兰克有利益上的粘连。
如果她利用到了弗兰克,为她自己往上爬铺路,那么就触犯了温格斯夫人的逆鳞。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没那么自然了。
不说她万一在公司里出了什么问题,会攀扯连累他,要是让人知道弗兰克为了她做了什么事情影响了公司的利益,还会连累他们这个家庭在亲戚中间的名声。
道林向来是视线的中心,是舆论的喉舌,也是他们家族亲戚之间最大的倚仗,温格斯夫人不能任由事情变成这样。
餐后,她没与珍妮说一句话,让弗兰克跟她去了侧室里说话。
珍妮从餐厅出来,坐在客厅里与弗兰克的父亲闲聊,谈论最近道林发行的杂志。
谈论了一会儿,侧室里传出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弗兰克似乎与她母亲争起来了。
珍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弗兰克的父亲也听到了动静,不过正当他想起身进去看看的时候,有男仆进来送信,说是学院的事情。
温格斯先生只好暂时出去处理正事,只留珍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屋里也没个仆人,珍妮想了想,还是起身往侧室那边靠了靠,站在一座壁炉边听着。
弗兰克与她母亲也不算争吵,只是在争执,你一言我一语的,弗兰克他母亲说的多。
“……弗兰克,你从小就怨我更喜欢你哥哥,可他不会做这样昏头的事情,他知道哪里的女人是用来玩玩的,哪里的女人是用来结婚的。”
“你说她全是靠她自己才得来今天的位置,那么你就真的一点也没有帮过她?
像她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道林不是没有比你更值得她勾引的人,有你也会有别人。
我不允许你在你自己的前途里埋下她这样的隐患。
无论她是什么性格,多有才华多有能力,但凡只要是在这个位置上,你们两个人就注定不合适,除非你能让她放弃一切只做你的太太。”
温格斯夫人讽刺一笑。
“她这样的女人,出身贫贱粗俗,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可不容易因此就满足。”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他的口吻很淡然,似乎是为了故意激怒他的母亲。
“既然您执意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我跟她之间的感情没有问题,我还会跟她继续交往。”
温格斯夫人听了,果然怒气更盛。
“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名誉,我们这个家庭的名声,你跟她在一起,就是故意的……”
“没错,我是不在乎这些。”
珍妮听着隐约的话语声,往后面退了退,回到原位坐下。
过了很久,弗兰克才推开侧室的隔门走出来,珍妮见他脸色平静,又听他说要带她去看剧。
她起身点头,很体面的与他父母告辞,这才跟着离开。
珍妮忽然发现,她自己也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难过或者感觉局促,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而弗兰克的反应也如她所想,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始终很平静。
不过,珍妮也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不会让她那“粗俗”的家人与弗兰克的家人见面。
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受到这样的指摘,她也不想成为他和他家庭关系不和睦的导火索。
晚餐不欢而散,一路上珍妮与弗兰克也没有怎么交谈。
马车抵达弗兰克说的那家剧院,他提前下车,伸出手臂要扶珍妮。
她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搭上,但嘴里多了句客套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