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肝

作品:《昭昭未央(重生)

    第83章 心肝

    尽管夫妇俩已经拒绝了怀化大将军府上的邀请, 但碰面是少不了的。

    年关将至,参加祭祀大殿的消息早就知会到了平川郡主和镇戎侯这里。

    地处南郊的“贺冬”祭祀。

    这场祭祀为二十二祭之首,是燕京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皇帝亲至, 万国来朝,官员休沐,大赦天下。

    “竟然是燕郗统筹和派来的人……”

    贺缺出门之前还在轻啧, “他什么时候开始争这个了?”

    本朝夺嫡并不严重。

    原因无他, 中宫无过, 与帝王既是结发夫妻也够恩爱, 太子谦和温润,帝王青睐和他的本事放在那,人人都认为会是一代政绩斐然的守成之君。

    燕郗算个意外。

    他是德妃养大, 和他的养母如出一辙的骄横愚蠢, 一方面总被人教训,一方面还觉得他说不准有机会,于是三天两头朝着东宫挑衅——然后被太子按回去。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也是燕京人习以为常的景象。

    但燕郗热衷于好精舍美婢、娈童鲜衣,最大的耐心和成就是给生母修了个道观……现在怎么转性开始研究政务了?

    “他就算帮忙, 今年‘贺冬’的祭祀大典也是太子殿下在前……这是做什么?表忠心还是显得他能干?”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东宫的人,或是另外两位和太子关系和睦的亲王来做。

    贺缺匪夷所思。

    姜弥还坐在铜镜前。

    她思索了下燕京最近发生了什么, 隐隐有几种猜测, 但因为涉及旁人, 她并不喜欢背后议论, 打算绕开话题。

    “不……唔。”

    心慌。

    那阵心悸突如其来, 消散得也快。

    仿佛只是心口猛然跳动的错觉而已。

    而门口的贺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吗?不舒服?”

    “不是, 没有。”

    姜弥的腔调一般无二, “耳坠没拿稳, 吓了一跳。”

    她手按着胸口, 平复了片刻,心说不是心脉在痛。

    那就是单纯心慌?

    “要是不舒服咱们今儿就不去了,”

    贺缺皱眉,“大典又不是非得咱们……”

    “没事。”

    “你今日不去,明儿咱们家里就得来十个八个大夫。”

    姜弥垂眼取了副镯子,目光顿在上面。

    她的口吻松快。

    “那不许到时候跟我哼唧,说我只和先生们告罪不搭理你。”

    这动作从始至终都背着坐在门口等她的贺缺。

    而后瘦削的人起身。

    “走了,阿樵在门口等。”

    “我又没说我不行……唉等等我啊昭昭!”

    两人的声音早就惊动了门外坐在马车上的游樵。

    她早就撩开了帘子,只等那两人上来。

    “你——们——太慢了!”

    燕京素来有给进京述职的将领接风洗尘的传统。

    就像秋日的金雀宴,是为游樵和滑川举办一般,而这时候正好赶上冬至,宴会便放在了祭祀大典之后。

    而现在,便是“贺冬”祭祀。

    冬至节算是燕朝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甚至南方地区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尽管燕京不是如此,但也同样是极其盛大的活动。

    燕朝历任帝王的冬至祭天活动均被记载,祭天在燕京南郊进行。

    同样,这一日另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举行朝会,即天子接受群臣与四夷的朝贺。

    四境之外,乌鞑、西域、北境等各国使臣均已经到达燕京,此时已经集体上朝拜见燕京皇帝。

    此日要求官员全部正装,有勋爵之位者可穿冠服仪制,有诰命勋爵的女子一律盛装出席。

    姜弥一行到的已经足够早,但南郊还是已经车马如龙。

    各色仪制冠服成了另一种河流,问好的、叙旧的、急着攀附交集的,人人都是笑面和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边……虞国公府的马车?”

    “是镇戎侯与平川郡主的马车!虞国公和他夫人早先来了!”

    姜弥下来的时候,那些人静了静。

    青罗翟衣、九树花冠,双博鬓上珠钗摇曳。

    蔽膝颜色与裙相同,两行稚纹罗列其上。与衣服同色的大带、革带,青袜,舄,佩,绶层层叠叠,这样深重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眼若点漆,唇红齿白。1

    本就深秀清润,这样传来更如树化了人形。

    单薄得像灯盏在火中燃出了一点精魄。

    风一吹,便不知何处去寻这一点似精怪的旧日光影了。

    青衣娘子妙目慢睇,眼波无知无觉流转人群。

    然后扯出了一个漂亮的、温柔的笑。

    “……平川见过诸位。”

    人群在静默之后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郡主殿下!哎哟真是许久不见了,现在可好些吗?”

    “瞧这脸,真是在家养的愈发水灵了!”

    “您若还是不适,我们倒是认识几位大夫,到时候……”

    基本都是冲着姜弥来的。

    姜弥消失之前接连两件搅动燕京风云的大事,然后果断以养病的理由闭门不出,但这些日子陛下对虞国公府的赏赐就没断过,谁也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这是盛宠不衰。

    当年以身试药的事早就传开,虽然不少人仍然对这件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更多的人怀疑姜弥脑子怕是坏了,但是面对姜弥时,定然比以往更加热络。

    姜弥早就料到这一点。

    她也熟悉这些打交道的流程。

    但此时……

    她眉尖微挑。

    鱼龙混杂的人太多。

    他们连车都下不去。

    姜弥几乎是瞬间就发觉了不对。

    到底是谁喊的那嗓子,叫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是生怕那些四境的发觉不了她和贺缺在这儿当现成的靶子么?

    一个将央同踏平的将军,一个是西南肃雍王的女儿。

    这时候就被认出来,怎么可能有好事?

    而且那话多少……

    姜弥心里摇头。

    谁家的这么会说话,上来就冲着人家的病情去?

    但姜弥还没开口,她的肩便被轻轻按住了。

    “真的有啊?哪家医馆的大夫?都治过哪家的王公?”

    “擅治什么,在你府上吗?”

    那边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接腔。

    那人被他这接连的问话堵得干脆,心说我怎么知晓我就是找个套话的可能,这人怎么这么高——此人抬首的时候彻底噤声。

    因为这人对上了一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眼睛。

    他今日没带那标志性的耳坠子。

    深紫袍衫,束金玉带。

    十三銙明晃晃地挂在金玉带上。

    昳丽的面容因为没有朱红耳坠的压制而更显冷厉,黑眼红唇尖锐艳色,他这样睨来的时候,那人几乎感觉他被一柄长刀架在脖颈上。

    ……是对恐惧的本能。

    雁衔绶带的纹饰布满被男人撑得鼓胀的肩袖。

    一品军侯的标识。2

    镇戎侯。

    贺缺。

    他也没下车,不如姜弥讲究,长手长脚实在拘束,干脆蹲在一侧,胳膊随意撑在膝上,姿态随意地睨向方才他搭话的人。

    “怎么不说了?”

    年轻男人笑起来,“还是某听错了,原不是大人问的我家娘子身体如何?”

    “我还不知晓您是哪位呢,这么关心我们家……不如您今日和我们一道儿坐?”

    这下傻子也能瞧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再看看方才被人潮逼得根本没法下车,但还是笑意盈盈的姜弥,谁还不懂他这是为了谁?

    但贺缺并不在乎他们在揣摩什么。

    他不再搭理那个冲上来就说郡主身子如何了的官员,朝后面看了一眼,和这时候才露头的游樵对了个视线。

    这位回京小半年的大帅显然在此时比镇戎侯圆滑。

    她朝外面的人拱了拱手。

    “唉,真是谢谢诸位关心,我们也是如此,能不能让我们下去再叙?”

    游樵摊开手,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这实在是挤了。”

    姜弥从头到尾没作声。

    贺缺是帮她出了这个头,她必不可能这时候出声扫他的面子。

    而游樵深知好友在顾虑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青衣娘子冰凉的手。

    女将军笑着手按在胸口,歉意地朝着那边笑。

    游大帅亲自开口,那边又有个面色不善的镇戎侯。

    人群纷纷散开。

    姜弥一行这才得以顺利下车。

    这里的风波暂时平息。

    游樵和贺缺分别走在姜弥两侧,三个人还得去面圣,于是并未走大道,而是从边上往皇帝御驾的方向前去。

    几个人交谈得很小声。

    “方才就想说了,你上来就直接对呛,要是那个也是个轴的,你俩吵起来,咱们还怎么下车?”

    “你上来还直接逮着阿弥身体的事情说,这下谁不知晓你在乎这个?后面万一……怎么办?”

    游樵几乎操碎了心。

    天可怜见。

    她本来是他们里面那个最不爱动脑子的,为什么现在她反而在替这俩人收拾残局!

    连着最缜密的阿弥也不顾忌这些了吗?

    这是什么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的反面例子!

    姜弥还没作声,贺缺就笑。

    他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游樵见他笑得都多,但却只觉得古怪。

    “也不一定。”

    他说,“可能是反过来的。”

    游樵:?

    方才那些热络之下是什么呢?

    贺缺什不关心。

    他只知晓方才有人是故意靠近,也有人在有意让昭昭在祭祀上先当被枪打的出头鸟。

    方才的人潮里,他也只需要保持着他那好看的、无可挑剔的笑面,虚虚地揽着姜弥,另一只手却强硬地隔开了那几个仍然靠得太近的官员。

    ……什么东西。

    也敢来算计昭昭?

    但贺缺并没有让游樵猜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打算。

    他抬眼,手仍然护在姜弥腰侧。

    “我就要所有人都知晓。”

    他笑,“他们才会重新估量拿这件事来算计昭昭的后果。”

    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姜弥的身子骨金贵,是他的眼珠子、心肝肉、命之所在。

    谁来拿这个凑近乎,谁敢拿这个做筏子……

    都要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是疯狗。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