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错付

作品:《昭昭未央(重生)

    第51章 错付

    很诚恳的感慨。

    却并未引得对方什么共鸣。

    “就是因为今日正大光明出现了, 老朽才来此一遭。”

    他淡淡,“既然怕,那就做好一切准备, 莫要让不想知道的人知晓才是正道。”

    薄奚尤哑然一瞬,旋即失笑。

    “那您的准备应是什么呢?”

    “今日出现,又先一步离开, 就不怕被人认出来、追上去么?”

    “‘满老大人’昨日未曾与你多言, 今日也早就坐马车回了府, 何曾出现在此处呢?”

    “就算现在郡公去寻, 也是能寻到‘满老大人’的。”

    那人对答如流。

    “至于追上来……”

    “郡公,你的暗卫是摆设,还是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死士骤然转头。

    她看向姜弥的眼神有请示, 但姜弥只是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时候。

    他们没发觉。

    女孩子的呼吸放得越发轻。

    但方才那些疑虑如醍醐灌顶。

    姜弥前面也推测过, 若是其中一人和薄奚尤有联系,定然不可能如此招摇过市,就像从昨日到今日,寻香虫对他毫无反应、有易容者替他回府, 谁来了也不会认为满覆舟与薄奚尤有关系。

    她追上来,一是依仗自己的死士在此, 二便是她对满老大人太过熟悉, 也头一次缠上了怀疑, 才当机立断, 缀上了他。

    这是前世和话本子都未能参破的一层关系。

    话本子对薄奚尤背地里的不少操作常常一笔带过, 大多归咎于他的“风骨”, 好像从松嘉檐, 从文官请命到姜弥埋骨, 都不过是他轰轰烈烈的人生里面, 由于他是主角而顺理成章的沧海一粟。

    所以没人看得见那些。

    险些被活活饿死的阿雀,小小年纪便成了笼络物件儿的童妓,以命换命复仇的姜暮与游樵,埋骨关外死不得归的姜弥,以及故人长绝、孑然一身的贺缺。

    太多人死于战争。

    而曾经教导他们“和为贵”的先生,现在站在那个罪魁祸首身边。

    指尖掐得很紧。

    姜弥重生回来,常常觉得自己在挖万人坑。

    越挖看到的越多,越挖越是心惊。

    但她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过。

    明明刨到了尸骨。

    明明知晓下面这具属于谁。

    却还站在那里,却还拿着铲子。

    却还在继续。

    刚才在地上捡起来的帕子仍然捏在手心。

    姜弥体弱,又容易出虚汗,此时指尖已经洇出一点湿痕,很快染在了那点布料上。

    像一颗泪。

    而那边的对话没有停歇。

    “孩子,你今日疑虑若此,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么?”

    “不论何如,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你的书是我教的,路子有一半是我铺的……咱们利益绑在一起这么久,现在怀疑我,是怕我再抓你走,让甫之和折鹤训你么?”

    那是一个放松场面的玩笑话。

    和昨夜给他开脱一样轻松。

    薄奚尤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衣袍起伏的声响。

    应当是俯首行礼。

    “只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罢了……学生多心,还请先生宽恕。”

    “学生也没觉得您亲自来,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既然是我的学生,我怎的可能不来呢。”

    满覆舟笑,“赏菊宴的事,你可都筹备好了?”

    ……既然是我的学生。

    姜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若说褚折鹤严苛,梅甫之执拗,那满覆舟就是其中最开明、也最温和的一位。

    那二位第一年并没有在意她,就像当年练习射御辛苦成那副模样,也不过是贺缺几次放学陪着……谁会在意一个普通柔弱的小姑娘呢?

    但满老大人会。

    第一年结课分院之后,姜弥作为扶梁第一参加千秋台论道。

    她当时只认识游樵与贺缺,但那两人悉数是横阙院的人,没办法进来,也没办法参与,只能小姜弥一个人,习惯来得早又没用膳,腹中冰冷一片,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整个人可怜兮兮。

    是满老大人提前来了。

    他带着姜弥去了他府上,温柔和蔼的师娘给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也是他给她打伞,自己的袍袖湿了一片。

    小姜弥脸红红地跟他道谢。

    而他当日也这么说。

    “猜着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就早来。”

    他笑,“既是我的学生,我又怎的可能不来呢?”

    ……我的学生。

    开鉴门,燕京,乃至燕朝。

    他的学生何其之多。

    纵然是前世,纵然是话本子,他也是带走皇储,几次奔波流离,不曾叛国。

    他像一座碑,一座姜弥知晓皇城尚且有人延续血脉,尚且有人在坚持兴国大业的碑。

    赤胆忠心。

    呕心沥血。

    先生。

    ……都是假的吗?

    你的学生只有薄奚尤吗?

    那我呢?

    那……那些惨遭算计、死在战争里的人呢?

    但没有人回答她。

    “赏菊宴学生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大岔子,但当时那姓唐的姑娘画蛇添足,白白废了一个局,这一回陛下怕是容易起疑。”

    “这并不是大事,我会推进,你需要操心和运作的只有账务之事。”

    满覆舟本想说什么,却发觉薄奚尤有一瞬的迟疑。

    “怎的了?还有变数?”

    “是贺缺还是回京的游樵滑川?一心忠君报国的人想不到恶念,他们不足为惧。”

    但薄奚尤否定了。

    他舌尖涩钝。

    “不是。”

    “是我跟您说的……姜弥。”

    对面的人没作声。

    只是薄奚尤在说话。

    “从当时咱们为和松嘉檐熟稔组建的局被打破,阿雀被带走,到童妓藏匿点被两位先生撞破,后面贺缺与姜弥联手破局,每一步都在打乱咱们的计划。”

    “姜弥似察觉出了学生……她在对付我。”

    薄奚尤沉声。

    一片静寂。

    “姜弥并不足为惧。”

    良久,那人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僵局。

    “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执拗孩子,一个心脉一旦控制不住随时有可能再次毒发的病秧子,一个心力不济,还和夫婿没有办法坦诚相待的可怜姑娘,你担心她做什么?”

    话几乎含了讥诮。

    “贺缺不知晓当年事情,你也不知晓了?”

    “她活不长啊,孩子。”

    那话实在凉薄。

    连带着薄奚尤都静了静。

    他似乎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片刻才恢复那副八面玲珑的讨喜样子。

    他轻声说。

    “学生一直以为您极在乎阿弥,毕竟她天资卓然,还跟着您念了许多年书,也是您引荐她带着我……”

    “是在乎。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满覆舟颔首。

    “几十年也少见女流之身闯到她当年那位置的,若不是病弱,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薄奚尤还未说话,那边的话锋一转。

    “但人世间这么多人,老朽的学生也遍布天下,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已经站在老朽对立面,还有可能察觉出来什么的学生呢?”

    “你既然知晓她疑你,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等着被她除掉——没有第三种选择。”

    满覆舟讲话不疾不徐。

    和当时讲经念书一般无误。

    然叫三个听众皆是彻骨冰凉。

    “这几个月,阿弥确实是出乎意料。”

    “本来我以为她并不会选择和贺缺成婚,因为当时两个人决裂成那副模样,纵然心里对方仍是重要的,但那身子骨如此,姜弥并不会连累他人——你也好借她声名,走一遭青云梯。”

    他的口吻里有遗憾。

    “现在确实出了许多岔子,但也无碍。”

    “你只需要像我当日嘱咐的一般。”

    “准备好一切,莫要撕破脸,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最后的话轻得像风里的一片起落树叶。

    “如此,也算不负了一场师生情谊。”

    ——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如此,也算是不负了那一场师生情谊。

    姜弥很难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如醍醐灌顶。

    也似当头棒喝。

    为什么她生性淡漠,却会在一开始就结交薄奚尤?

    为什么她并不是识人不清,却那般相信他?

    为什么朝中没人怀疑姜弥旧事的真假,为什么薄奚尤背叛的消息能被压下来?

    ……因为叛徒在她身后。

    或者说。

    因为有人从头到尾都将她当棋子。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所以她笑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姜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个逐鹤栖云、笑谑风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年那个挚友至交在侧,先生性子古怪却和蔼,少年人嬉笑打闹都是诗篇的日子……

    早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姜弥埋骨关外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旧友离散,魂魄难回,鬼魂为了清醒而反复回忆,将每一段旧事都记得清晰。

    重新看来,却发觉全然是自苦自怜。

    连敌友都瞧不分明。

    有人笑里藏刀,将她的声名看作他的青云梯。

    有人高高在上,将她的命看作可以筹谋赠送的一条计。

    死士听得分明,瞧向姜弥的眼神担忧得厉害。

    女孩子削薄的肩绷紧,又一点一点松懈。

    抖得越发剧烈。

    几乎能瞧见薄衣之下的伶仃肩骨。

    她没哭。

    ……她在笑。

    越笑幅度越大,整个人都倾下了身,却又始终维持着无声的模样。

    他们不能被听到。

    那点藏在袖里的帕子早就被指尖用力捏紧。

    也捏得太紧了。

    甲盖都陷紧了肉里,却一点都没有卸力的意思,柔软细腻的布料一点一点在指尖揉皱,复而成了烂泥似的模样。

    是她蠢。

    是她念旧。

    是她走不出来。

    是她……

    是她错信。

    也不怨枉死一场。

    罪状还在分列。

    佝偻的肩膀却被人轻轻扶住了。

    ……谁?

    谁找到这里,在贺缺还没赶来的时候?

    死士呢?

    姜弥的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袖袋的刀柄之上,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松柏香。

    浅淡却鲜明。

    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和他这个人一样,恶劣张狂,恨不得在姜弥周身全部打上印记。

    那迟来的人手指滚烫。

    和昨晚一样。

    和清晨一样。

    和许许多多个日夜都一样。

    贺缺确实没想到来的时候是这个局面。

    他看的只不过是薄奚尤的一个属下,打晕了捆起来便往这边赶,却看到了死士留下的口信。

    贺缺毫不犹豫寻着标记一路寻来。

    紧赶慢赶。

    看到的只是一个几乎快蜷起来的姜昭昭。

    少年眼神阴鸷。

    他听了不过两耳,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群人模狗样的混账。

    贺缺什么都没说,只是扶住了姜弥的肩,然后揽住她腰肢,带着她无声后退。

    退到那边交谈的人瞧不到、也听不到这里的时候,他才俯身,将人拥入了怀中。

    用抱一瓣花。

    捧一段云的力道。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抽掉了那段在手里越捏越紧的帕。

    “……我就晚来了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难过成这个样子?”

    那明明该是个油腔滑调的混不吝语气。

    但他似乎同样痛楚怜惜,所以气声都断断续续。

    姜弥眼眶干涩。

    却感觉有人在替她抽泣。

    但又好像没有。

    只有年轻人的下颌轻轻放在小娘子柔软的发顶之上。

    声音干涩。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来晚太多次了,对不起,姜弥。”

    他不知道她几度遭人背叛。

    也不知晓她连死都在遭人算计。

    他以为他知道姜弥那些痛苦,却只是听了两耳,觉得窥见不到万分之一。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贺缺只是收拢了手臂。

    他抱紧她。

    “想哭就哭吧,昭昭。”

    “哭了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过了。”

    哭完了就往前走。

    ……我们不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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