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一百零七章
作品:《叙述者非全知》 甘之如饴 第一百零七章
很多事?情, 巫泽兰都?瞒着诸琴洌月。
但他的隐瞒,绝对不是出于恶意。
比如自己的‘身世?’,比如他的【权能】, 以及他在?离开酒馆之后的部分经历。
曾几何?时,洌月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巫泽兰的隐瞒也是为?了不打扰洌月的平静生活。
他不想将洌月拉入残酷的魔法世?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用去面对的可怕。
包括自己。
诅咒始终盘踞在?他的血脉之上, 巫泽兰的远离,也是希望保护洌月。
可谁也没能想到,洌月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神降者——成为?他的同类。
同类...
同类!
两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字, 光是咀嚼就令他甘之如饴。
那个瞬间?,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狂喜先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此猛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告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诅咒,再加上多日的流浪,令他意识恍惚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缪芸奶奶遇见了他,还将他带回了酒馆。
从此,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巫泽兰很感?激奶奶,也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洌月和阿莲这样的朋友。
但‘孤独’的感?觉,从未消失,在?每一个阳光藏匿的黑夜, 都?裹着巫泽兰的心脏,不让他忘却。
留下来,他会害死他们的。
越是幸福,便越是惶恐。
他甚至试图离家出走过,但缪芸奶奶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
后来, 他没有再这样做过,不久之后,神降者的身份便在?一次普通的魔力筛查中暴露。
这份特别在?酒馆中并不明显,因为?只有缪芸奶奶一人知晓,而她从不会区别对待。
可随着他长大,开始步入魔法世?界,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的差别就愈发?明显。
那些目光,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恐惧,或是算计——都?在?告诉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在?知晓诸琴洌月也成为?神降者之后,他是如此没心没肺地狂喜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泽兰心中的喜悦又再次变成惶恐。
洌月的未来也属于魔法的世?界,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的事?情,洌月迟早有一天会知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知道什么。”
巫泽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指尖,仿佛在?忍耐什么痛苦之事?。
他无意逼迫阿兰,知道深埋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挖出来的,他也知道强迫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多残忍。
可是不挖出溃烂的腐肉,又如何?愈合呢?
他不愿看到阿兰成为?【独行之人】。
于是诸琴洌月决定‘速战速决’。
“巫泽翎与你应该有着血脉的联系,但我在?【预知】中还看见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似乎...是你的母亲...”
“——不可能?!”
诸琴洌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巫泽兰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她已经...她已经...!”
——
她明明,已经死了。
——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缪芸撑着伞,站在?奎仓尔府的入口?处的石桥前。
石桥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滑,桥下的深水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缪将军,奎仓尔府到了。”
身后的随从替她提着行李,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汇成两条细小的溪流。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不必这么叫我。”缪芸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是,缪女士。”
缪芸没有回应,走过石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雨幕的尽头,灰白色石砌门廊的阴影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可怜的轮廓。
缪芸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男孩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
缪芸蹲下身,将伞倾斜,遮住了那个孩子头顶的天空,雨声骤然变轻,男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见了一双漂亮而干净的渐变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里发?慌。
“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家人呢?”
“...”
男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
缪芸没有再问,就这样替男孩撑着伞。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缪芸突然问道。
男孩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坏人。”缪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你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以陪你。”
男孩终于站了起来,牵住了她的手。
他带着她穿过了门廊,进入了巷道深处。
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
尽头,是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小木屋。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缪芸感?知到魔力的波动,微微蹙着眉。
“这是你家?”
男孩点了点头,松开缪芸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缪芸跟在?男孩身后,还未跨过门槛,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除此以外,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缪芸瞪大了双眼。
门里是一幅被强行定格的画——女人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展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又从腹部蔓延到双腿,像一幅用血画成的、触目惊心的画。
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符文?环绕在?女人身边,甜腻的气息便是从这些符文?里散发?而出,浓烈得让人想吐。
缪芸沉默片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她是你的母亲?”
男孩点了点头。
缪芸伸手,将男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
“好孩子。”
雨还在?下,缪芸和男孩一起将他的母亲埋葬在?了小木屋的旁边。
缪芸还花时间?找了一块合适的石板,在?上面刻字。
“好孩子,你的母亲叫什么?”
但男孩只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母亲叫什么。
缪芸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那你的名字呢?”
“巫泽兰。”
男孩说道。
“我叫巫泽兰。”
——
“你如何?确定她便是我的母亲的?”
巫泽兰什么都?可能会忘记,却唯独不会忘记母亲死去的那一日。
那些痛苦的画面刻在?他的记忆之中,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他如何?能忘记?
埋葬母亲的事?情也是缪芸奶奶帮忙的,他亲手将母亲放进土坑里,她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
但好友的【预知】来源于神降者的权能之力,他也不会欺骗自己的,更不会夸大其?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琴洌月看着巫泽兰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心想,原来阿兰对母亲相关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
想来这些年也没能调查出什么来。
他只能实话?实说。
“权能告诉我,巫泽翎可能是你的舅舅,你的哥哥或是...父亲,而在?他称呼那个女人时,用的是‘姐姐’。”
舅舅、哥哥、父亲——这三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仔细推敲起来,确实可怕。
因为?三个关系的确有概率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便是最可怕的乱*。
好在?最大的破绽便是在?‘父亲’这个关系上,因为?巫泽翎与巫泽兰的年龄相差不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血缘上的父子关系。
诸琴洌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巫泽翎比你就大几岁,他不可能是你的父亲。”
巫泽兰的表情也很难看。
他竟然还要?庆幸巫泽翎不是自己的父亲。
真是荒诞至极。
“总之,目前为?止这些都?还是猜测。”诸琴洌月放缓了语气,“我没有继续窥探下去,想着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你。”
这也是诸琴洌月没有继续探知下去的原因之一。
无意间?得知的,和有意而为?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寝室内安静了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沉闷回响。
巫泽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他抬起头。
“来吧。”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诸琴洌月,充满下定决心后的坦然。
“你的【预知】依靠的是‘有迹可循’,而我便是最好的‘迹’。”
真相就在?眼前,他怎么可以退却。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母亲为?何?要?诅咒自己。
那么多年,母亲一直待他很好,可直到那一日,母亲才说,从他出生起,她就诅咒了他。
...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好。”
诸琴洌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银色的光尘自诸琴洌月掌心缓缓析出,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昏暗的寝室里亮起来。
成型的银色丝线缠绕在?巫泽兰的手腕上,将他们引向?过去与未来。
“阿兰,不要?反抗,你可以与我,一同去见证。”
空白的领域再次出现,将诸琴洌月和巫泽兰瞬间?的意识拉入。
画面层层叠叠渲染,最先进入感?官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将不存在?之物锚定于现实】,便是【虚构】,女儿,你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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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