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女孩”

作品:《我不多嗔

    第22章 “好女孩”

    男人的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声音虽不高, 却清晰得如同贴着耳廓在讲。

    舒棠心跳很快,后退一步。

    背脊抵上控制台边缘。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门明明是关着的,她居然毫无察觉。

    只不过眼下有更令她震惊的事。

    所以沈津年突然出现在房间里已经不足为奇了。

    舒棠蹙眉盯着他, 心里的困惑加深。

    江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突然沉迷赌博,还跑去了澳岛?

    想起什么。

    舒棠忍不住问:“他怎么会去赌博?是不是你……”

    话没讲完, 但舒棠知道沈津年能懂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

    沈津年轻笑一声:“我?”

    他微微挑眉, 好似听到有

    趣的话:“舒棠, 在你眼里,我似乎总是扮演着幕后黑手的角色, 你对我的偏见是不是太过严重?”

    他这话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形象。

    但在舒棠眼中, 他并不无辜。

    女孩垂眸,不去看他。

    沈津年做出的事情太过恶劣,以至于发生什么事, 她都会联想到他。

    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地毯上几近于无。

    “或许,你该听听事实。”

    沈津年走到舒棠身侧不远处停下,并没有靠得太近。

    却恰好挡住了她望向门口的部分视线。

    舒棠忍不住看向他,注意到男人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几乎是声音落下后的瞬间, 那扇门再次无声滑开。

    陈特助端着两杯清水, 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将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站定躬身道:“沈总, 舒小姐。”

    舒棠不解。

    为什么忽然让其他人进来?

    下一秒,沈津年便解答她的困惑。

    “陈默。”

    他淡淡道, 目光落回到舒棠苍白的脸上,“把江决这段时间的经历,跟舒小姐简单汇报一下。要客观完整。”

    “是, 沈总。”

    随后,陈特助转向舒棠,语气专业得像在汇报一项寻常的工作,“舒小姐,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江决大约在二十三天前,也就是他与您分手后不久,突然办理了两周事假,离开了京城。”

    “具体原因,调查得知,与他同实验室的一位张姓师兄有关。”

    陈特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听得舒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约一个月前,张师兄股市获利颇丰后购入一辆价值百万的跑车,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不小的关注。江决很好奇,多次找张师兄询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特助顿了顿,像在回忆细节:“张师兄起初不愿讲,但在江决几次三番的追问下,一次酒后,他向江决透露,自己炒股的初始资金,并非来自积蓄。而是去年暑假他去澳岛旅游时,偶然在赌/场,用两万元本金赢回了五十万。”

    他的叙述非常平实。

    没有任何夸张。

    舒棠却听得心惊。

    两万变五十万?

    这种故事,对于任何心存贪念的人,都是致命的诱惑。

    陈特助继续讲:“张师兄用这五十万进入股市,恰好赶上行情资金迅速翻倍。他认为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已经在上月办理退学手续,目前专职炒股。”

    “江决得知此事后,心态发生变化。我走访了他身边同学,都说他那段时间总是抱怨读研辛苦,羡慕张师兄的好运气,还总是讲搏一搏和改变命运之类的话。”

    舒棠闭上了眼睛。

    她都能想象出江决当时的样子。

    江诀本就视财如命,所以他当初能借给她二十万,自己还是感激的。

    但现在他已经不单单是普通的爱钱了,他这是贪念膨胀。

    陈特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在请假后,江决兑换了约十万元葡币,独自前往澳岛,入住了一家普通酒店,当晚就进入了皇冠明珠赌/场。”

    陈特助稍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屏幕上那个正颓然坐在角落里的江决。

    “刚开始,他运气不错,玩法保守,让本金一度增长到近二十万。后来信心暴增,贪欲也膨胀,开始加大筹码,尝试更刺激的玩法。”

    接下来,江决就完全成为大众刻板印象中走向毁灭的赌徒。

    “第七天,他连续失利,盈利全输的情况下,又开始亏损本金。这个时候,他像是变了个人,俗称心态崩了破防。”

    舒棠闭了闭眼。

    不愿再听。

    但陈特助继续讲。

    因为没有沈津年的命令他就不会停止。

    “根据赌场监控和酒店消费记录显示,他开始不睡觉,长时间停留在赌场,试图翻本。之后输掉了剩余的本金后,又用网络借贷和向个别同学借款,再次筹集了八万投了进去。”

    舒棠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仿佛能看到江决在赌桌旁,眼睛赤红,汗湿衬衫,一次次将筹码推出去后疯狂的模样。

    “结果是注定的。”

    陈特助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感情色彩,“新的资金很快也化为乌有。但这时,他早就欠下了不少债务,可典型的赌徒心态占据上风。”

    “他坚信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只要再有一笔钱,就能赚一把大的,就能彻底翻盘,然后收手。”

    “他之后借了高利贷,还抵押了学生身份信息,再次拿到五万元。”

    “这最后一搏——”

    陈特助停顿两秒,看了眼屏幕:“在昨晚,彻底失败。目前,根据我们调查得知,江决在澳岛的欠款,包括正规借贷,高利贷和一些在赌场内的信用借款,累计超过三十万。他现下没有能力偿还,而且因逾期,正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催收压力和精神恐吓。这也是他失踪,他的家人收到警告信息的原因。”

    汇报结束。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屏幕上赌场内传来的喧嚣。

    陈特助微微欠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无声闭合。

    沈津年端起一杯水,递到舒棠面前。

    舒棠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很乱。

    那杯水她没有接。

    良久后,她才抬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地问:“那张师兄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

    沈津年回答干脆利落,将水杯放在她手边的桌上:“一个真实存在且走了狗屎运然后选择退学的学生。这样的人在京城,沪市甚至深圳,任何一个有欲/望的城市,每天都会冒出来几个。”

    男人俯身靠近她,目光透过她眼中:“舒棠,通往赌桌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

    他停顿两秒,语气稀松平常,“比他的家人,更早更清楚地,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他那位师兄的乍富,赌场的存在,借贷的便利,甚至江决内心被诱发的贪婪。”

    沈津年直起身,声音没情绪却洞悉人性:“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我没有推他下去,只是在他自己跳下去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拉,并且让你看清了他坠落的结局。”

    他看向屏幕上那个眼神涣散的江决,嘲讽地说:

    “这个人虚荣贪婪,还不甘于平凡,但又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沈津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舒棠脸上,“舒棠,毁了他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赌场。”

    “是他自己。”

    舒棠盯着他看,说不出一个字。

    像得了失语症。

    但沈津年眼里的信号,她这次读懂了。

    他的眼睛在说:我早提示过你,江决配不上你,事实证明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垃圾。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说什么话。

    然而,沈津年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缓冲。

    “现在。”

    他开口,声音低沉:“人,你找到了。原因,你也清楚了。接下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舒棠睁开双眼。

    骤然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男人眼底没有任何嘲弄,很平静。

    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之前的那些愤怒,在明白这一切都是江决的咎由自取后,显得可笑。

    舒棠深吸一口气:“沈总,江诀他现在这个样子,欠了那么多钱,在那种地方能不能请您帮帮他?”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强人所难,但她毕竟和江决之前认识很长时间了,不忍他落得这个下场。

    舒棠说:“至少,让他先离开赌场,回京城?”

    沈津年忍不住问:“帮他?”

    尾音上扬,充满玩味。

    他侧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怎么帮?替他还清三十万欠款,然后动用关系,让那些借贷公司不再找他麻烦?再派人把他请回北京,确保他安全无恙地回到他父母身边?”

    他每说一句,舒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知

    道,这些对沈津年来说,或许真的不难。

    但她也明白,他绝不可能轻易答应。

    沈津年:“舒棠。”

    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带来一阵压迫感。

    他盯住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种诱导的错觉:“看着我,回答我一个问题。”

    舒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乖乖看向他。

    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下一秒,就听到他的话。

    他语速很慢:“江诀背叛了你。”

    舒棠心口一酸。

    她垂眸,不去和他对视。

    沈津年的话没停。

    字字句句都顺着风钻进耳中。

    “在你妹妹重病,你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不仅犹豫退缩,还让你独自承受各种压力,他反而与别的女人纠缠。”

    “他不仅诋毁你,还算计着如何用那二十万买断和你的关系,以便将来找一个更省心的。”

    沈津年列举的事实,像烧红的刀子,重新剖开她心底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疼痛尖锐又清晰。

    “这样一个垃圾——”

    他眯起双眼,眼神嘲讽:“现在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落得这般下场。”

    说罢,他还刻意停顿,盯着舒棠神情的变化。

    “你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让我去帮他?”

    舒棠沉默不语。

    沈津年轻哂道:“仅仅让他背上债务,困在赌场,这算什么惩罚?等他回到京城向父母认错,或许家里能帮他还完债,之后他再找个普通工作,夹起尾巴做人,几年后,说不定又能重新开始。”

    男人摇摇头,声音无比嘲讽:“甚至还能忘记曾经对你的伤害,继续过他的生活。”

    沈津年的声音越来越轻。

    却瞬间点醒敲中舒棠。

    “他背叛了你,难道不该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吗?舒棠,你就这么容易心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嘲讽到达顶峰。

    不止是在嘲讽江决,还顺带说了她。

    所以,直接戳中了舒棠的痛处。

    舒棠像是被踩到痛脚,忽然抬高声音:“我没有心软。”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沈津年的距离:“我不是因为他可怜才想帮他,是因为他妈妈今天在舞蹈室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下跪,哭着求我,还把之前那二十万的事情拿出来说,我是不想再被他们纠缠,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而已。”

    解释带着委屈。

    她不仅是说给沈津年听,更像是说服自己。

    她答应帮助江母不是圣母心泛滥,而是不想再被纠缠。

    仅此而已。

    她不是圣母,自然也没有心软。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合理。

    沈津年安静听她讲,没有打断她。

    直到她说完,气息微喘,才缓缓开口:“他妈妈向你求助,用的是那二十万的道德绑架,对吗?”

    说完,还点了点下巴,示意舒棠回答。

    舒棠慢半拍地点头:“对。”

    沈津年勾唇笑,继续:“她提醒你,当初他们家愿意拿出二十万救急,所以你现在应该知恩图报,帮忙打听她儿子的下落,甚至帮忙解决麻烦?”

    舒棠咬紧嘴唇,没有否认。

    江母当时确实是这样做的。

    “但是,舒棠。”

    沈津年向前逼近一步,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他话锋一转,劈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舒棠疑惑不解,抬眸看他。

    沈津年盯着她:“你妹妹舒雪的手术费,以及后续的所有治疗费用,是救助基金的匿名捐赠。”

    他扯了个笑,语气嘲讽,但点明事实:“那二十万,你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江诀。你,和你妹妹,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江家一分钱。”

    这话一出,舒棠紧皱的眉毛舒展开。

    他的话像闪电,劈开舒棠脑中混乱的迷雾。

    确实,那二十万,她早就还回去了。

    那张银行卡,是她亲手还给了江决。

    而妹妹舒雪的病,是靠那笔基金才渡过难关的。

    江家那二十万,除了带来屈辱和算计,什么都没有。

    沈津年见她已经理清,轻笑一声。

    声音循循善诱,开始进一步引导她:“既然你没有用过他们的钱,那他们凭什么用空头支票来绑架你?凭什么要求你为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前男友,来向我低声下气地求助?”

    他越往下问,舒棠的脸色就愈发惨白。

    现在,经过沈津年的这番话,她才恍然。

    沈津年眼底的笑容不似作伪:“他们向你求助并非你欠他们,是他们走投无路。而你,恰好认识一个他们惹不起,却有可能帮到他们的人。”

    沈津年说出最后一句话:“这是算计。利用你的善良,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舒棠呆立在那儿,大脑嗡嗡。

    理清一切之后,她明白沈津年的话,是无比客观正确的。

    他说的都对。

    自己没有用过江家的钱。

    也没有欠江家人情。

    江母求助,是基于算计。

    而非恩义。

    江诀的遭遇。

    是他咎由自取。

    这些都和她无关。

    感觉到舒棠内心在动摇,沈津年勾唇。

    好女孩。

    像江家那种废物垃圾,趁早甩清。

    火候差不多了,他稍稍退后,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两分钟过后,他才继续开口:“舒棠,你要明白,对背叛者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而毫无底线的善良,换来的往往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伤害和得寸进尺。”

    男人顿了顿,重新看回屏幕上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江诀,眼神冰冷。

    沈津年嗓音温和:“背叛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舒棠,眼眸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仔细看,是有几分近乎期待的幽暗存在。

    “舒棠。”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非常好听:“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个曾经背叛你的男人,彻底身败名裂的样子吗?”

    沈津年继续,温和的声音引导她想象那个画面。

    “想象一下,他狼狈地逃回京城,却发现自己欠下的巨额债务早已传遍校园,没有公司敢录用他,朋友同学对他避之不及,父母因此背负沉重负担。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

    沈津年的描述,像一幅阴暗的画卷由此展开。

    那不是她主动希望的,可当这个画面被如此具体地勾勒出来时,她发现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正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那是报复性的快意。

    很微弱,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

    她不是圣人。

    江诀的背叛曾让她痛苦不堪,自我怀疑。

    现如今被沈津年诱导着。

    她不禁开始自己问自己。

    看到江决如今的下场,她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觉得他活该的念头吗?

    她愣神的时候,沈津年早已捕捉到女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沈津年懂得拿捏人心。

    所以之后没有再逼迫,反而慵懒闲散地靠着桌边。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舒棠。”

    他语气平静:“这件事,你可以慢慢想。江诀那边——”

    停顿两秒,瞥了一眼屏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北京。赌场不会轻易放他走。”

    他这番话,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

    也抹掉了她立刻要求救人的想法。

    因为江诀的困境是客观存在的。

    短期内根本无法解脱。

    “陈默会送你回去。”

    沈津年最后说道,仿佛刚才那一段诱导的对话从未发生,“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按下了内部通话器,简短吩咐:“陈默,送舒小姐。”

    门被打开,陈特助再次出现在门口,恭敬等候。

    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监控里的江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的沈津年。

    男人慵懒地站在那儿,姿态闲适,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后,还耸耸肩,笑着说: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相信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