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雨落
作品:《难度第五春》 第78章 雨落
没有照片,没有大名,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条爆料剑指李敬池。
“别看这些了,喷你的人永远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庄潇一把抢过手机,长摁卸载微博,“出道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无视网络的恶评。”
李敬池胸膛起伏着,一口气喝完了陈意递来的热水,道:“这种爆料无名无姓,连告都不能告。”
陈意看了庄潇一眼,去驾驶座发动汽车。宽敞的房车只剩下两个人,庄潇交叠着双手,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是,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让蔚皇公关部下场,用钱和权删光所有相关讨论,再把私信评论关闭——但这种做法永远制止不了大众对舆论的追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会有人说你心虚。”
汽车无言地驶入黑暗,李敬池背靠着沙发,感受温度重新爬上指尖:“……那第二种呢?”
庄潇扔回手机,说话掷地有声:“做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值得站在这个位置。”
理智一点点回到李敬池的脑海,他不得不承认庄潇说得很对,舆论声音形同泡影,而在浮沫下始终载着小舟的实力则是最好的证明。
庄潇给柳瑾打了个电话,事发突然,大半夜蔚皇灯火通明,公关部正在着手准备辟谣。等他挂断电话,李敬池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他低头摆弄着一旁柜子上小鸟的摆件,道:“是的,你也经历过这些。”
“还记得在水缥的晚宴我和你说过什么吗?我当时劝你,唐忆檀包养你最多只是玩玩。”庄潇静静道,“对艺人来说,走这条路能获得的东西早就标好了价码,你当年拿到的资源,现在全部会成为刺向你的武器。”
他说的是实话,但很难听。
李敬池下颌绷得很紧,柔和的顶光从左侧洒落,照得他双眼朦胧,像是镀了层泪。庄潇顿了顿,还是话咽了下去:“才说你两句就要哭了?”
“哭什么?”李敬池转过头,表情一切如常,刚才片刻的失落只是庄潇的幻觉。他的声音平稳,“你说得对,我会好好演第五春,用实力来证明自己。”
车停了,李敬池利落地拉开门,弯腰下了车。秋风吹起外衣的一角,他的身影虽然看起来单薄,背却挺得非常直。
房车里,庄潇隐去眼中的欣赏,低声道:“……这才是我熟悉的李敬池。”
一夜无梦,第二天的通告井然有序地进行,郑元冬的性格和庄潇有点像,他一门心思扑在电影上,从不给背后说闲话的人好脸色。不出两个小时,所有工作人员神色如常地恪守在岗位上。
上午的戏拍完,陈意吊儿郎当地坐在场地边缘,对着休息的李敬池说:“现在知道了吧?有时候嘴臭也是优点,至少能让人乖乖听话。”
沉重的气氛被他打破,李敬池看着在拍摄的庄潇:“你当年为什么会选择跟他离开蔚皇,是因为他的这些优点吗?”
“对对对,除了嘴臭,还有刻薄、自大、冷漠和目中无人啊,都是这位爷的优点。”陈意如数家珍,说完把双手搁在脑袋后面,表情有点感慨,“不过还可能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好老板吧,把我当人看,给的钱也多。”
“善良”这个词从陈意嘴里冒出来太过稀奇,李敬池看着他,他却狡黠地眨眨眼,说道,“主要是当艺人太不自由了,不适合我。”
他们聊得正欢,刚结束拍摄的庄潇却没有好脸色,见李敬池看过来,他收起手机:“下一场的剧本看了吗,没看完就在这聊天?”
李敬池没有回答:“网上骂得更凶了?”
他的猜测与庄潇看的页面不谋而合,蔚皇的澄清不但没有用,更有新的爆料称李敬池在一念成邪拍摄期间骑驴找马,和其他公司的一众制片喝酒。视频里爆料的小演员被打了厚码,也没有直称他姓名,但庄潇多少能猜到是那天在剧组背后议论李敬池的男演员。
庄潇的脸黑得像锅底,偏偏还要生硬道:“没有。”
李敬池道:“你知道吗,你在这种生气的时候演技特别差。”
庄潇看着他,李敬池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庄潇才道:“元冬再能压人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如果遇到这种人,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只会给你添堵。”
这些道理李敬池都懂,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的戏还没开始,坐在化妆间的李敬池就听到门外传来议论声:“他睡谁能睡到这个位置啊?一搭就是林裕淮盛斌,二搭鲍朗彭已经够离谱了,结果现在直接飞升,庄潇给他做配!这不得屁股操开花啊?”
另一个男声笑了,他推门而入,与冷冷睁开眼的李敬池对上视线。化妆师假装无事发生,翘着兰花指给他化妆。
镜中李敬池的鼻影被越打越重,他终于道:“够了,不用化这么浓。”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化妆师拧着眉毛,在他离开后才嘟囔道:“小牌大耍什么啊?男小三。”
天气阴得发沉,能透出雨滴来。今天片场的氛围很压抑,连一向带笑的徐鸢都没心情做表情,场记打完版,镜头中李敬池的眉间带着戾气,他将桌上的东西悉数扫到地上,吼道:“怪我干什么,大不了全家一起去死啊!你以为爸爸活得很容易吗,他每天苟延残喘,和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想活了!他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
母亲抹着眼泪,眼角的沟壑都写满了不容易。
生活太崎岖,在最艰难、最需要支撑的时刻,他也不敢把病情告诉家人——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了,他不能再成为第二个负担,所以李遇只能把这种无关紧要的“情绪病”藏在心里,用自己的余生拼尽全力去赚钱。
母亲离开了,他喘息着俯在桌上,颤抖着倒出一颗药,就着水吃了。
郑元冬沉声喊了咔:“可以的,这条过了!休息半小时,等下雨再拍下一场。”
摄影和收音收工,李敬池还久久俯在小桌上没有起来。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但在风口浪尖上,没有人愿意出头成为众矢之的。
徐鸢为他披上外套:“辛苦了,回车上坐一会儿吧。”
李敬池晃了晃脑袋,低声道了句谢。
下一场戏是李遇吃药后产生的幻觉,剧情发生在里世界,他需要砸烂几样乐器。随着一场冷雨落下,海城的气温又低了几度。众人还没休息多久,统筹就一喇叭把大家喊到原位,见李敬池状态不好,郑元冬再三确认了他可以上场才放人。
场记打板,空旷的远景中,急雨快速冲刷着李敬池的身体,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泥泞的小道上,他奔跑到几乎力竭,窒息感顺着心肺浸入四肢,他想呼吸,但嗓眼又酸又痛,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斯坦尼康从高处落下,把雨中孤独的人记录在屏幕里。
他跑了很久,终于追上了这把吉他,这是李遇幼年时最诚挚的梦想,只是父亲的病让家里负债累累,让他连摸吉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开五指,充满恨意地摸上吉他,再将它狠狠砸向地面!
“嘭——!”
巨大的碰撞音与雷鸣重合,弦锵地一声炸响,吉他从中间断裂,木屑四溅。灯光骤然闪过,效仿闪电照亮李敬池的脸。他沉默地仰起头,双膝重重跪下,像抱着尸体般守着那把吉他。
这一刻的雨水冷到刺骨,但李敬池脑中闪过的却是无数温暖的画面。
在玉城两人倚偎的小家里,林裕淮以虎牙叼着吉他弦,用充满磁性的声音为他唱歌;在开春湿润的土地上,他们追逐着奔跑到力竭,又牵手转到街角买小吃。
续上的吉他弦断了,奇楠木从李敬池颈间滑出,轻轻贴着破损的乐器,好似一个望尘莫及的吻。
雨水夹杂着泪水滑过脸颊,这一次他做到了林裕淮说的演绎方式,让李遇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上。
雨越下越大,郑元冬用尽全力喊了cut,众人奔跑着收拾东西,再把器材搬进棚子。场地中央,李敬池怔怔抱着被砸碎的吉他,全然沉浸在电影中。
“李敬池——!”庄潇冒雨拉起他,额头爆出青筋,“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演完了还在这跪着——!”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庄潇脱下风衣为他挡雨,两人一起冲向房车。他身上散发着暖意,只是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被人欺负了怎么不和我说?那个化妆师已经被开了,接下来一年不会有公司敢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