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张教授这话一出，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前排坐着的几位评审委员，都是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泰斗级人物——

    有深耕旱作农业一辈子的老院士，有研究果树育种的院士，还有主持过全国土壤普查的专家。

    他们刚才还在低头翻看手里的评审材料，此刻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思。

    李院士率先开口，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厚重。

    “张教授，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北方旱塬，十年九旱，好地都得种小麦玉米，这是保命的口粮。果树想在这儿扎根，确实不能跟粮食抢地。”

    “你有什么想法？”

    张教授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他抬手拿起那份薄薄的资料，翻到其中一页，对着话筒朗声回答。

    “我的想法，都在我学生苑小桃整理的这份材料里。小桃是下洼乡出来的，在乡下种了好几年的果树，她最懂乡下的土地。”

    说着，他侧身指了指台下的苑小桃，目光里满是骄傲。

    苑小桃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迎着全场投来的目光，脸上微微发烫，却又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北方旱塬有的是坡地！”张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有力，“那些坡度在十五度以下的缓坡地，土层不算薄，就是地块零碎，种粮食产量低，农户们大多撂荒着。”

    “比如，林北省下洼乡种植葡萄用的就是坡地，顺着坡势挖鱼鳞坑，坑底垫上秸秆保墒，树苗长得比平地上还好。这是因为坡地通风透光，果子甜度更高。”

    看大家微微点头，张教授继续沉稳地往下说。

    “还有房前屋后的闲散地，农户们的院子里、篱笆边、地头堰边，到处都是闲着的空地。”

    “这些地方离水源近，浇水方便，种上几棵苹果树、梨树，不占耕地，还能给家里添点收入。”

    “比如，农户家在院子里种葡萄，搭个简易的架子，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摘葡萄，一举两得！”

    王院士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话：“那要是遇到大旱之年，这些闲散地的果树浇水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方案的第二个核心——节水。”

    张教授翻开资料的最后一页，“我们的研究方案里总结出了秸秆覆盖保墒法和集雨窖储水法。秸秆覆盖在树盘上，能减少水分蒸发；地头挖个集雨窖，下雨天存水，天旱的时候用，不用依赖井水。”

    “这些方法的好处是不用花一分钱买设备，农户们一看就会，一学就懂。”

    赵院士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着资料上的数据，连连点头：“好，这个思路接地气。我们搞农业研究，就是要解决农户的实际问题。你们这个方案，不搞花架子，不贪大求洋，真正做到了因地制宜。”

    这话一出，评审席上的其他委员也纷纷赞同。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评委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张教授站在讲台上，依旧从容不迫，他补充道：“还有池塘边的盐碱滩，很多人觉得盐碱地种不了果树，在这种地块上种枣树就很合适。”

    “枣树耐盐碱，还能利用池塘的水汽保湿。而且池塘边的土地，汛期能存水，旱期能补水，正好解决了果树的需水问题。”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热闹的讨论声，连刚才那些汇报方案的教授们，也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们看着张教授手里那份薄薄的资料，心里都明白，这份方案赢就赢在了“实在”二字上。

    不用昂贵的设备，不用复杂的技术，全是农户能上手的法子，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好方案。

    评审们的提问环节，气氛也变得格外融洽。

    他们问的都是具体的实操问题，张教授对答如流，偶尔还会转头问问苑小桃的意见。

    苑小桃站起来，声音清脆地补充着乡下的实际操作细节，比如鱼鳞坑挖多深、秸秆铺多厚，说得头头是道，引得评委们连连称赞。

    最后，当主持人宣布评审结果的时候，全场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教授的方案，以全票通过的成绩，拿下了这次的项目课题！

    散场的时候，刚才那些汇报的教授们纷纷围了过来，拍着张教授的肩膀打趣。

    “老张啊老张！”刚才那位研究滴灌技术的李教授笑着说，“你可真行，放着你的小麦不研究，跑来抢我们果树的饭碗！这下好了，让你这个吃货抢先了！”

    张教授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回怼：“什么叫抢饭碗？我这是为农户办实事，再说了，等项目落地了，我请你们吃乡下的苹果葡萄，保准甜掉你们的牙。”

    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申报会的紧张气氛，此刻全化作了融洽的笑语。

    苑小桃跟在张教授身边，看着这些平日里严肃的教授们像孩子一样打趣，心里也不由好笑。

    离开会场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马路上，给路边的白杨树镀上了一层暖光。

    张教授的脚步格外轻快，他拍着苑小桃的肩膀，笑着说：“走，回学校！告诉课题组的那帮小子们，让他们好好乐呵乐呵！”

    回到首都大学农学院的课题组，张教授刚一进门，就扬着手里的课题通知书喊：“大伙都过来，好消息，我们的果树抗旱项目，拿下了！”

    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们瞬间炸开了锅。

    大师兄林文博手里正拿着研究资料，一听这话，直接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兴奋地喊：“真的？！教授你们太厉害了！”

    冯翠翠也笑答：“太好了，这下我们的研究经费有着落了。”

    张教授笑着交代了几句项目后续的准备事宜，便说还得向院里汇报，转身离开了课题组。

    他刚一走，师兄师姐们就呼啦一下围到了苑小桃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小桃，快给我们讲讲，项目申报会现场是不是特别紧张？”

    “张教授在台上是不是很厉害，那些评委们有没有提难题啊？”

    “你们整理的资料到底有多牛，居然能直接通过！”

    苑小桃笑着耐心把刚才申报会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从张教授抛出的那个核心问题，到评审们的连连称赞，听得师兄师姐们一阵阵惊呼。

    林文博一拍大腿，豪气地说：“不行，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我这有个小金库，是平时攒的补贴，走，带大伙去吃羊蝎子火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来到校门口的小馆子。

    馆子不大，就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油渍渍的菜单，门口的煤炉子上，炖着一大锅羊蝎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老板一见是林文博带来的，笑着迎了上来：“林小子，今天又带同学来解馋啊？羊蝎子刚炖好，香着呢！”

    “老板，来个最大的锅，再来几瓶汽水！”林文博嗓门透亮，引得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众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不一会儿，老板就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铁锅走了过来。

    那铁锅乌黑发亮，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羊蝎子，汤汁炖得红亮浓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撒着翠绿的香菜段和金黄的蒜末，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羊蝎子刚一上桌，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那香气霸道又醇厚，带着羊肉特有的鲜美，还有八角、桂皮、香叶的复合香味，勾得人舌尖生津。

    苑小桃忍不住凑到锅边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她在乡下的时候，吃羊肉都少有机会，更别提这么香的羊蝎子了。

    “大伙动筷子啊，别客气。”林文博率先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肉多的羊蝎子，递到苑小桃碗里，“小桃你功劳最大，你先吃！”

    冯翠翠也跟着给苑小桃夹了一块，碗里堆得高高的，笑着说：“快吃快吃，这羊蝎子炖得这么香，肯定烂乎。”

    苑小桃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羊蝎子尝了一口，顿时扬起了眉毛。

    那羊蝎子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碰，肉就跟骨头分了家。

    骨头上的汤汁咸香微辣，带着一点点麻味，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紧接着，再咬下一块肉，那羊肉炖得恰到好处，不柴不腻，肉质细嫩，纤维分明，带着浓浓的肉香，嚼在嘴里，满口生津。

    骨头缝里的骨髓，用筷子轻轻一挑就能挑出来，滑溜溜的，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子醇厚的鲜香，让人回味无穷。

    大伙一边啃着肉，一边喝着冰镇的汽水。

    汽水是玻璃瓶的，“嘭”地一声打开，冒着细密的气泡，喝一口，冰凉清爽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驱散了啃肉的燥热。

    店里的热气腾腾的，煤炉子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师兄师姐们吃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脱了外套，挽着袖子，手里抓着羊蝎子，嘴上油光锃亮，脸上满是笑容。

    冯翠翠赞不绝口，“这羊蝎子太香了！炖得真烂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味儿。”

    旁边的小师弟周大海，吃得满脸都是红油，还不忘跟苑小桃说：“小桃，你多吃点，这羊蝎子补得很。你这几天给教授整资料辛苦了，得多补补身子！”

    苑小桃笑着点头，又吃了一块羊蝎子，连骨头都透着香味，骨髓都吸满了汤汁浓郁的味道，好吃又过瘾。

    更妙的是，在热炉子的加热下，锅里的羊蝎子越吃越香，越煮越入味。

    眼看着锅里的汤汁越炖越浓，羊蝎子吃的差不多了，林文博又喊老板给锅里添汤，加了一盘冻豆腐和大白菜。

    冻豆腐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变得沉甸甸的，气孔里面满满都是汤。

    咬一口，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辣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烫得人直吸溜口水，却又舍不得松口。

    而大白菜炖得更软烂，菜叶吸足了肉香，菜梗还带着一丝丝脆劲儿，甜丝丝的，解腻又爽口。

    大伙吃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文博擦了擦额头的汗，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满足的嗝。

    冯翠翠笑着打趣他：“也就这时候你舍得把小金库拿出来，平时抠门得很，一根冰棍都要算计半天！”

    林文博笑着答：“这不是项目拿下了嘛，值得！等我们的项目完成了，我请大伙吃烤全羊。”

    “好！”众人齐声欢呼，声音在小馆子里回荡着，引得老板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一顿羊蝎子火锅，吃得大伙酣畅淋漓。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小馆子。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格外舒服。

    苑小桃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满是欢喜。

    她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师兄师姐，突然觉得，这在首都读大学的日子也格外有趣。

    第二天一早，张教授就去农业部汇报项目细节了。临走前，他给课题组放了一天假，让大伙好好休息。

    苑小桃没课，爽快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压得平整的纸条，上面的钢笔字清隽有力，写着研究所的办公室电话。

    正好去找俞周啊，哪儿还用得着磨磨蹭蹭？

    她揣上纸条，趿着布鞋就往校门口的电话亭跑，掐着快下班的点儿，手指利落地拨了号码。

    “嘟——嘟——”

    两声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俞周温朗的声音，带着点书卷气的沉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我，苑小桃！” 她嗓门清亮，半点不怯场，爽利得像阵刮过田埂的风，“我今天没课，想着傍晚得空，去你研究所找你，成不？”

    电话那头的俞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低低的笑声，透着掩不住的高兴：“当然好，下午五点半，我在门口等你。”

    “放心，我准时到。” 苑小桃脆生生应下，挂了电话，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傍晚，秋阳把天边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首都研究所门口的两排行道树，全是高大的白杨树。

    这会儿叶子正黄得透亮，风一吹，金箔似的叶子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层在柏油马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苑小桃早到了一刻钟，却没往门口凑，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她穿了件红灯绒的褂子，辫子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攥着个刚从路边买的烤红薯，暖烘烘的。

    看见研究所的大门开了，下班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她就踮着脚往里头望，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笑盈盈的，脸颊上还透着点晒出来的红晕，爽朗又娇俏。

    五点半刚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俞周。

    他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姿笔挺。

    他周身的气质很特别，既有年轻干部的干练，眉宇间又带着几分科研人员特有的沉静儒雅，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俞周刚走出大门，目光就扫到了马路对面。

    树荫下，苑小桃笑盈盈地正朝他挥手，夕阳落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风卷着落叶飘过，几片金黄的杨叶擦着她的肩膀落下，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扬着笑脸望过来，冲他招手。

    “俞周！”

    俞周随即眉眼弯起，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抬脚就朝着马路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