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3/4)

作品:《独占春闺

    第92章(3/4)

    眼下,二夫人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问:“你已经尽自己能尽之力了,说到底,别人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被你大伯父跟老师给教傻了!”

    “长安的事,那些留守长安的官员还不够操心的吗,需要你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年轻人犯愁?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

    二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比不上自己高兴。”

    这是两码事。

    但裴序不能苟同二夫人的观点。

    他缓缓垂下眼:“母亲须得明白,我会应允去为士子讲学,其实并不尽然是因为欠了刺史人情,而是真的觉得,他们中有可塑之材。”

    “或许从小给他们同等的培养,他们并不比我差。”

    “士族的出身给予我与大多人不同的资源与高度,既然享受这一份荣光,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二夫人其实是不耐听他说教啰嗦的,但听见他内心竟是这么觉得的,又忍不住欣慰:“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到底是我生的,”二夫人看着他,笑了,“这一点像我。”

    由于她散漫跳脱的性子,倒使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了。

    但裴序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继承了一些母亲的性格,否则怎么会明知不可,却还是跳出了过往所受的规训,动心而不自知。

    二夫人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就是这一点好,心大,凡事不往心里去,裴序不用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隐瞒。

    二夫人看着这儿子俊美的面容,夕光里,如霜似玉,像极了自己与亡夫。

    她心疼道:“瘦了,精神也不好。这几天好好休息,还是别委屈了自己。”

    裴序应了,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若凡事只需委屈自己,就能尽善尽美,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夫人不懂裴序这一句话的意思,而裴序也不会听从二夫人那明显就不是正道的建议,第二天,还是去了夫子庙。

    因他先前便应允下来,夫子庙这边提前扩宽了大殿,以备除了寄居在庙里的学子以外的读书人想来沾一沾状元郎的文采名气。

    昨天是除了最开始试讲那次,第一天正式讲学,消息还没在城中传开,今天却不同了,昨天之后,有人赶紧通知自己亲戚友朋,果然人多了不少。

    乌泱泱的一群,坐在扩建了的大殿里,刚好。

    裴序讲学的风格不很细致,需要听者一直思考,不像书院里的先生,掰开揉碎了,这样几次就筛选了一大批跟不上这种模式的人。

    也有好苗子,是原就寄住在夫子庙的士子。

    第一次试讲,裴序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致入微的青年。几次讲学下来,这士子也觉察了状元郎对自己的欣赏,趁下课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裴序收拾手稿时,大着胆子上前攀谈。

    “……您觉得明科下场,我可有中试的机会?”

    裴序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秋试没什么问题。”

    士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听别人说,赶考士子入京后,不是在邸店温书,而是要拜会长官,投递自己的名帖,真的吗?”

    裴序皱眉。

    诚然,如这士子所言,现下的风气就是如此。

    但他难得在家乡,更难得在家乡见到好苗子,便升起了惜才之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大多人汲汲营营,你们无需如此。”

    他道:“你们日后若过了秋试,我会让人留心一下名录。”

    说到底,夫子庙这些人算是他的学生,还是第一批的那种,意义自然不同。

    裴序不会徇私枉法,给他们开后门走关系,但若有人凭实力过了秋季的礼部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授官的话,他不介意伸手照拂一下。

    于寒门庶族举家托举出来的读书人来说,这却是遇上一生的贵人了,因他们是真的没钱也没有门路再去经营关系。

    这金尊玉贵的士族公子,不但应允刺史,每旬都抽空过来给他们答疑解惑,还承认他们是他的学生,承诺会照拂他们。

    时大殿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士子,听见这话,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对视一眼,转瞬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裴序问:“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回神,听出他声音都有些沙了,显是一时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俱都懂事识趣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厢房。

    大殿里空寂下来。

    裴序等着自己的小厮套车过来。

    新扩出去的屋宇墙壁上凿了窗洞,安了窗棂,还没来得及裱糊油纸。

    于是天光得以毫无保留地投注进来。

    光线明亮,照清后院中的一切。

    今日答疑的士子众多,裴序也是这会才得了空,朝窗外看去。

    却不想,隔着窗棂,金黄簌簌的银杏树下,女郎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

    男女有别,纵画师年纪大了,与那群士子也不住一边的,是以此时这方庭院只她一人。

    瞧着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提起满满一桶水竟也不含糊。

    裴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柔并不就代表着弱。

    她或许吸引人保护照顾,但真的不一定自己不行,就像梦里那样……裴序怔了一瞬。

    梦里,她是天子的甥女。

    虽然觉得荒唐,但他还是仔细分辨起了女郎和天子的长相。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真让他瞧出一分神似。

    怎么可能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郎死了又复生,她的身份也不容别人再议论一句不配……裴序似有若无地叹息。

    那些不过是他私心的投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序的目光落在女郎娇艳如海棠般的脸庞上,久久地怔忪。

    鹅黄的衫裙,特别娇俏可人,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郎,衬出一种青春正好的况味。

    但她其实甚少穿得这么亮丽,是有什么喜事吗?

    裴序想,六郎和她许诺了婚约吗?

    得偿所愿,她一定很高兴。

    因为身边没人,所以即便不是在梦里,他也能长久地任由心意,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身在暗处,有一种窥视的感觉,令他谴责自己的同时,又隐隐满足于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给宋画师厢房外的水缸打水,来来回回数趟下来,力气开始有些耗尽了。

    好吧,其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

    几次帮助她,都是身体先于思绪做的决定,上次修补壁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在当她提着木桶险些被石井绊倒的一刹,裴序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纵身过去。

    四周都没有人,宋画师在睡觉,就在桑妩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摔得难看的时候,快要接触地面的身体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揽住了。

    “当心。”

    水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脚边,裙裾湿了,桑妩垂眼,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簇新的皂靴,还有霜白的衣角。

    清淡好闻的梅香令她恍惚了一阵。

    怎么……总是这样。

    在她很狼狈的时候,碰上的都是他。

    桑妩很快回神:“……四公子?”

    她微微动了下,裴序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似乎还残留馀香,裴序蜷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失望。

    裴序压下这一瞬多余的情绪,淡淡问:“可还好?”

    桑妩下意识就想点头。但一动,脚踝便钻心地刺痛,想是绊倒时扭了。

    裴序见她蹙眉,了然。

    “去那边歇息一下吧。”

    他抿抿唇,捡起木桶,“我来。”

    桑妩:“四……”

    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这一点举手之劳,就跟解决沈怀的骚扰一样,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无外乎是出于君子风度与士族精神。

    所以才能做得坦然又不求回报。

    桑妩默默看着。

    许是刚刚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她看裴四郎的视角,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不比上一次在大殿里,蜻蜓点水的一扶,刚刚……几乎被迎面拥住。

    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存在感比脚踝的伤还强烈些。

    及了冠的成年男子,真就不一样,那种轻松掌控,不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游刃有余的感觉。

    桑妩在家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实在很喜欢这种从容掌握的状态。

    这是即使与他同族手足的裴六郎也不具备的。

    桑妩微微叹气。

    “怎了?”

    不意裴序会倏然回头,桑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同他撞上,不由飘忽了一下。

    好在裴四郎似没看出她的打量,只顿了顿问:“脚疼?”

    桑妩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