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高澄从大营回城,路过大街。有人在卖驱邪傩面,一排面具挂在粗布绳上,风一吹便互相磕碰,发出钝钝的木响。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些狰狞面孔,最后落在一只赤杨木雕的鬼面上——眉骨高耸,獠牙外露,一双眼睛却画得圆溜溜的,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他付了钱,将面具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几里路,又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块凸起的木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斛律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高澄随口说了句:“给孩子买个玩意儿。”

    斛律光“嗯”了一声,策马跟上。

    当晚高澄来偏殿,将那只鬼面具从怀里掏出来,搁在元玉仪手里。

    面具带着他胸口的余温。

    元玉仪捧着面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么丑。”

    高澄靠在凭几上,笑得散漫:“给孝瓘的。那孩子出门总爱戴面具,让他换着戴吧。”

    她低着头将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它放下,挨着孝瓘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第二日孝瓘来偏殿,元玉仪将面具递给他。他接过去戴在脸上试了试大小,仰起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从鬼面后露出来:“儿臣喜欢。”元玉仪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是你父王特意给你挑的。”

    孝瓘摘下鬼面,走到坐在案边翻军报的高澄面前,规规矩矩站好,仰起脸问:“父王,斛律叔叔说战场上戴鬼面能吓退敌人。儿以后从军,也戴这个面具去。父王说好不好?”

    高澄搁下军报,上下打量他一眼:“就你?上战场?长得比马高了再说。”

    孝瓘没有被这句调侃击退,依旧站得笔直:“斛律叔叔说儿的箭术在同龄人中已是上乘。儿想快点长大,和父王一起出征。”

    高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没让孝瓘看见眼底那点极淡的阴影,只是将茶盏搁回案上:“只会射箭可不够。兵法读过几卷了?”

    孝瓘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交了底:“《孙子》正在读。有些篇章还看不太懂,斛律叔叔说可以边读边问。他还说,父王用兵如神,让儿臣多向父王讨教。”

    斛律光被点名时正按刀立在门外。听见“用兵如神”四个字,他微微侧过头去,望向廊外那株被雪压弯的枯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高澄把他招到跟前,手指陷进他细软的发间,将那几缕被面具系带蹭乱的碎发揉得更乱了些。他歪头打量片刻,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得意:“你怎么长得比你爹我还好看。”

    孝瓘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热气。他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长得像娘——但他不敢问。鬼面被他抱在怀里,两颗獠牙正对着父王的方向,像在替他龇牙。

    元玉仪在一边笑出了声。她很少见高澄这样——不是朝堂上的霸道跋扈,不是偏殿里的浪荡散漫,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好像这个漂亮的儿子是他最骄傲的作品。

    他这人,平时对镜理冠都要多照两眼,铜镜都快被他照薄了。如今倒好,对着个八岁孩子,左看右看,眼里全是自己的影子。

    高澄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八岁生辰还没过的孩子,性子倒是一点也不像自己。他小时候被人夸好看,脸早仰到天上去了,哪会脸红,更不会躲。可这孩子身上有一种沉得住气的东西,像一块还没被打磨出来的璞玉,已经在石头缝里隐隐透出光来。

    他伸手,将鬼面轻轻扣回孝瓘脸上,遮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面具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望着他,瞳仁里映着案角一跳一跳的烛火。

    他忽然想——儿子牙还没换齐,根本不懂战场是什么。也不懂面具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遮的。遮住恐惧,遮住泪水,遮住一个少年被死亡吓白的脸。

    但他没有说这些。太早了。

    “行。好好学着,不懂的来问。等你长大了,父王出征带上你。”

    孝瓘用力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话,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案前。背比方才挺得更直,烛火在案角摇曳,他投在壁上的影子端正得像一株松苗。

    他重新拿起笔。临的是《孙子》,写到“兵者,诡道也”,笔尖微微一顿——这句他其实没太懂,想着待会儿要问问父王。

    然后抬起脸,望了一眼窗外的雪。

    雪纷纷扬扬,落在廊下那盏纱灯的昏光里,安静得像时间本身。

    “公主。”他放下笔,忽然开口,“洛阳是什么样的?”

    高澄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瞬。

    元玉仪做针线的手也停了。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光。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推开一扇很久没碰过的门。

    “我小时候,在府上高阁推开窗,就能望见铜驼街上各国使节的车马如龙。春天满城桐花都开了,落在洛水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条紫色的河。上元夜的灯火从宣阳门一直铺到永桥,整条洛水都是金色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件未缝完的小袄。

    “永桥边上有个卖饴饧的老婆婆。她做的饴饧比宫里的好吃,甜而不腻。每次我去,她都夸我好看,会多给我浇一勺。”

    高澄的军报没再翻。烛火在案角摇了一下,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成两片极淡的阴影。

    那年他十一岁,孤身入洛阳。

    宫城阊阖门前的御道旁,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马蹄碾成淡紫色的泥。那天春光明媚,他拽着八岁的元善见在甬道里狂奔,身后追着几个黄门郎。桐花从两侧高墙上飞落,打在笑脸上。他们蹲在甬道深处的墙根下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包从御膳房偷来的饴饧。元善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问他: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干嘛非要偷?

    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什么,偷来的才刺激。”然后把剩下那块掰成两半,塞到元善见手里,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再说,拉着你一起偷,比我一个人偷更刺激。”

    元善见笑他,伸手拍掉了他发间沾着的碎桐花。

    他没有躲。

    那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碰自己的头——因为他们是朋友。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饴饧。

    高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孝瓘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开口:“父王,儿臣真想快点长大。父王之前答应过,等儿臣长大了,会带儿臣去洛阳的。”

    高澄低头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军报,继续翻。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窗外的雪还在落,纷纷扬扬,像当年的桐花。

    孝瓘弯了弯唇角。他觉得这间偏殿很暖——父王在案前翻军报,公主在灯下逗那只萨珊犬,鬼面搁在砚台边,烛火将它的獠牙染成柔软的昏黄。

    他在心里想,若时光就此停留也好。又想,还是要快些长大,可以和父王一起去洛阳。

    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心里的版图又多了一座城。

    而他不知道,那座城里埋着父王的十一岁。

    雪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