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忽明忽灭

    最无语的是宋莺,白眼一翻,说,哟,迷上棒球,准备全垒打呢。

    周随鸣不和她计较。年前的片子基本都交了,只等反馈,手上又没有新项目需要开工,他难得散漫,整天窝在工作室追剧。

    郑怀悠推荐的,足足八季*,讲的是美职棒。剧情大致是主角退役多年一事无成,阴差阳错成为三流球队的经理人,带着一群小联盟凑合出来的边缘选手,踏上挑战mlb总冠军的漫漫征途。

    故事现实而残酷,又不乏热血,从竞技角度来说很专业。周随鸣经常看着看着,不懂,也不查,发信息给郑怀悠问他问题。

    这种合理的骚扰,郑怀悠不阻止,有问必答。

    追到第一季结尾,正值剧情高潮,球队濒临破产,主角铤而走险搞了点灰色收入,被联盟停职调查。

    跌入低谷时,与其针锋相对一整季、相处起来火药味十足的体育记者却力挺主角,为他奔走发声。

    感情线油门一踩,似乎马上要修成正果,连弹幕都在刷屏:磕死我了!在一起!在一起!

    “没那么快。”

    郑怀悠打出一球,对着网边的周随鸣说,“否则后面怎么演。”

    讲讲嘛,周随鸣倒是执着,“那他们到底最后在没在一起?”

    “你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口风这么紧,剧透也不肯,周随鸣唉一声,说行吧,就是还有七季,我看完,估计春天都要结束了。

    郑怀悠按停止键,发球机安静下来,他和周随鸣换位置。

    “慢慢看好了,又不急。”

    谁急了。周随鸣喉咙动一动,咽回去,起身戴手套。

    等等,郑怀悠做个阻止的动作,指指他,周随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套松了。

    “我帮你。”郑怀悠边说边上手,自然到堪称体贴。

    距离上次(打击)初体验过去两个月,这边的积极主动里,掺点那边的来者不拒,造成他们每周相约nest,已是打击笼的常客。

    充卡送的五十个小时早用完了,后来都是周随鸣暗中付钱加时。每次续费,老板笑嘻嘻用一口夹生的中文说,我和我老婆也是打球认识的喔。

    有这么明显吗?周随鸣笑,说我们只是朋友,来玩玩而已。

    老板:啊~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周随鸣嘴上吃个亏,服输,多续了二十个小时。

    他注视眼前认真调整手套的郑怀悠,余光瞥到外面的新春海报,想了想,投出一球:“哎,马上过年,你回家吗?”

    郑怀悠仍旧低着头,捕球,说回,机票都买好了。

    这样啊,这球不得劲,周随鸣语气闷起来,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终于抬头。

    “我初五回来,再晚,回程机票会很贵。”

    某人音调立即扬高:“nest初六恢复营业。”

    郑怀悠笑一下,他小指勾住周随鸣手套上的绑绳,稍微用点力气系紧。

    “有学习热情是好事,但一下子练得太勤,身体不习惯,很容易受伤的。

    周随鸣挑眉,反手想让他继续系另外一边的绑绳,“我体力蛮好,连私教都表扬我。”

    “两回事。”

    郑怀悠停手,“健身和打球。”

    一轮结束,大家点到为止。周随鸣摘手套,自己系好另一只,郑怀悠说出去拿水,打击笼暂时剩他一个。

    周随鸣挥棒,十球里勉强只打到一次,还是擦着边,稍稍有些泄气,关掉机器坐下休息。

    手机进来新消息,宋莺:我有不好的预感。

    周随鸣顺手回复:什么啊,第六感?

    宋莺:反正不太好。

    这周刚忙完,周随鸣以为她是熬夜多了,身体不舒服,耐心建议你明天要不去医院看看。

    宋莺说你少咒我,我是说保健品那支片子。

    final版不都定了?周随鸣安慰她,天塌下来我帮你顶,好吧。

    那边发来一连串白眼:少谈恋爱,人会变蠢。

    周随鸣:换你来咒我咯。

    那头没再回复,周随鸣呼出一口气,郑怀悠还没有回来,等待间隙,他随手点开ig,想打发下时间。

    刚打开,首页跳出新动态,他关注的探索频道发了一张照片。

    美得骇人的蓝色冰洞。摄影师抓拍到洞内光线变化的一瞬间,半边浅半边深,构图非常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照片定位阿拉斯加,标注了摄影师,评论齐刷刷发出赞叹:不愧是邱!

    周随鸣默默欣赏,默默收藏,随后点开摄影师主页。

    账号一如既往简洁,只有一张张作品。他往下浏览,从冰川到火山,再到雨林、沙漠、深海,无数世界奇景浓缩于对方的镜头之中,显得如此纯粹。

    这个主页他大概看过几万遍了,百分之九十是在半夜,有时在床上,有时在片场,基本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刻。

    正在滑屏幕,手机忽然震动,顶端跳出微信通知。

    宋莺发来一张截图。

    附言:我特么就知道!果然!客户刚发邮件说我们调色丑,要大改!操他大爷的,我不管,你赶紧处理。

    屏幕上面的截图中,反馈的几句话缺乏素质,说得不太好听,与下面纯净的摄影主页形成对比,看着有些可笑。

    半边现实半边理想,周随鸣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回复:好。

    他按灭屏幕。今晚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尽失,拼命揉太阳穴,开始想如何和客户解释——怎样措辞才稳妥,万一摆不平,调色那边又该怎么补救,会不会超支?

    太多问题挤进来,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太阳穴揉成坑,丝毫不见缓解。

    正烦着,后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周随鸣打个激灵,猛地抬头转过身。

    郑怀悠回来了,向他晃晃手里的水瓶。

    谢谢。周随鸣接过,拧开盖子,思绪还在组织回复客户的话术。

    郑怀悠拿着自己那瓶水,没喝,靠在笼边,视线将周随鸣里外看了一遍。

    “累的话,今天早点结束吧。”

    哦,还行,周随鸣反应过来,对他换上笑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换来郑怀悠长时间的安静。其实他不说话时,端着那张脸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好像观察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兴致。

    周随鸣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直到氛围冷场,几乎要变得尴尬,对方忽然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能忍是个优点。”

    第9章

    周随鸣本在喝水,闻言,做了暂停。

    郑怀悠继续道:“忍得太多,太久,人会钝掉,会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会让别人失去对你的判断。”

    这番话成功让周随鸣皱眉,但他很快松开,尽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心理咨询室了?”

    “经验而已。”

    哦是吗,周随鸣不再配合,收起笑脸,“我之前讲过,这是我的坏习惯。”

    “改不掉吗。”

    “那你能忍住不抽烟么。”

    针尖对麦芒,两人同时静下来,只有隔壁打击笼的玩家还在奋力挥棒,阵阵风声,可惜球球落空。

    其实换个话题即可避免冲突,此前数次,他们对话一旦飘出硝烟,要么默契回避,要么一方铺个台阶借给另一方。

    两人皆是制造台阶的高手,要是不停铺下去,足够形成一座彭罗斯阶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无出口。

    不过现在没人铺了,相反,双方各自竖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谁先让步。

    无,最后靠别人推倒柏林墙。nest的店员过来提醒,说今天打击笼要维修,提前两小时关闭,让他们抓紧时间。

    其他球道的客人纷纷结束,最后只剩他俩。

    “对不起。”

    东边的先说话,周随鸣深呼吸,对着郑怀悠晃了下手机。

    “刚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我语气不太好。”

    西边的接道:“我也不该那么说。”

    他坐到周随鸣身边,“抱歉。”

    两边递出橄榄枝,互相踩上对方的新台阶。彭罗斯阶梯恢复构造。

    周随鸣迅速调节心情,简单和郑怀悠解释了原委,说完甲方那堆蛮不讲理的修改意见,他像是想到什么,扬起语调,哎一声。

    “如果这个客户也炒期货就好了。”

    嗯?郑怀悠偏过头,不解。

    少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周随鸣心情稍稍转晴,“那我就能说服他们,别把调色搞得绿不拉几的,不吉利嘛。”

    什么啊,郑怀悠思考半秒钟,跟着笑了,露出左边脸的酒窝,说你也太乐观了。

    “没办法,制片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周随鸣不由叹气,“各类工种,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块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协调的,必须兜得住所有人发的脾气,兜不住的话,大家就一起等着完蛋吧。”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