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品:《程儿

    对于何湛程来说,老妈无论怎样念叨他,他心里还愿意跟她亲近,实在被她吵烦了,撒个娇卖个乖也就糊弄过去了,哪怕被她欺骗,他自己噼里啪啦一通乱砸,发完火儿,嘴上还会叫她一声好妈妈。

    但对何老二来说,那家伙从小到大在外头儿闯祸惹麻烦,老爷子骂他也就骂了,老妈如果凑热闹也跑来指责他一嘴,老二就跟突然点着的炮仗一样,桌子一掀,凳子一摔,怒目圆睁冲她吼一嗓子,她能直接被原地吓哭。

    五六岁那会儿,老妈私下经常跟他念叨,说,如果何老大是她的煞星,那么何老二就是她的克星。

    “那我呐?”他抱着新买的玩具,歪头依偎在她怀里撒娇。

    “你是妈妈的乖宝贝儿呀!”她笑眯眯地抱着他,捧着他的脸颊亲个没完。

    她给予他两个哥哥从不曾有过的宠爱和亲吻,他一直为此感到得意,动辄就跑到哥哥们面前去显摆和炫耀,遭到的也只有他们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对他们感到歉疚,说话行事也不自觉收敛起来,对她却逐渐心生疏离。

    他用暴力手段摧毁了那座栽种着她幸福的花园,那花园曾是她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历史,她说,她不跟他计较,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她只要求他全盘托出老爷子的病情,将病房录音和监控拿到手,交到她留在沪上的那些心腹手里,娘俩儿里外联合,一块儿把何氏集团搅个天翻地覆,一旦何湛程在她的扶持下拿到话语权,老二也一定会见风使舵,果断站到亲弟弟这边,届时,整个集团重回何家正统血脉手中,哪里还轮到何老大说话的份儿?

    “那你为什么不找老二?”

    “因为妈妈最喜欢你啊。”

    何湛程也挺好奇,等老妈知道,让克星接她去坎昆继续接受监视这件事,其实是她心爱乖宝贝儿的主意,她会不会气得摔盘子。

    老妈太能折腾,一整年就没消停过,她甚至忘记了她最宠爱宝贝的生日,他才委屈呢。

    身边有几个同事,他们要给他来个超大惊喜party,聚会场地定在了一个本地律师朋友家开设的私人俱乐部,一群人兴高采烈广撒请帖,邀请了不少在常春藤读书的名媛和富家公子,还有许多模特界的靓男俊女,何湛程没心情参加,以“明日有急事需出差”,临时把party给取消了。

    但,他不过,那是他不过。

    如果某人敢一言不发装鸵鸟,他就忍不住要发火了。

    哪怕戚时在医院替他看护老爷子,哪怕他们只是情人关系,凌晨十二点一过,某人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像话吗?

    他就抱着手机等。

    等到凌晨三点多,越等越委屈。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边湿红着眼眶,一边给对方编辑一条【二哥,我今天过生日】发送了过去。

    对方秒回:

    —嗯?不是明天么?

    何湛程眼泪猛地刹住车,这才反应过来。

    早在戚时第一次跟钟覃倪发短信约见面时,他怕戚时发消息自己不能秒回,就在手机上分别设置了两个时区的时间。

    一切与戚时沾边的事,他习惯去看国内时间,为了得到对方的关心,他过生日也就不自觉地按照国内时间算了,没料戚时这么一个神经粗条的人,也设置了纽约时间。

    “少爷,你搞什么呢?”戚时一头雾水地打来电话问他,“你难道不应该按照本地的日期算么?”

    何湛程抬袖抹着眼,哭着哭着又笑,没好意思吱声。

    “还不睡觉?”那人皱眉问:“你那边都快四点了,仗着年轻就硬熬是吧?”

    “我还以为你忘了。”他忍不住冲人撒娇。

    “放心,”那人笑了声,“记着呢。”

    “早就提前订了五个闹钟,就等着给你卡点儿呢。”

    “快睡吧,你爸这边有我呢,明天茉莉会替我把礼物带过去,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他就这样忧愁着父亲、又止不住兴奋地盼着茉莉到来。

    他并不是想要收到多贵重的礼物,只是茉莉能来,他就很高兴了。

    早上开门见到她,他嘴角止不住要笑,仿佛戚时就站在他面前,一脸笑意地说“happy birthday!”

    当然,凌晨一过,戚时就给他讲过这句话了。

    发的语音,刻意卖弄着低音炮,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那话听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就问对方能不能给他唱个生日歌。

    他知道戚时不喜欢唱歌,不是因为跑调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听到戚时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哼调,那男人不仅模样带劲儿,声音也特别带劲儿,操着一副醇厚性感的烟嗓,无论什么歌都能哼出几分涩情。

    戚时就是单纯不喜欢口齿清晰地把词儿念出来唱。

    尤其是当他身旁有不熟悉的人的时候,那人连哼都不哼。

    何湛程不懂这是什么新型羞耻症。

    但戚时给他唱了。

    一首四句抑扬顿挫的“祝你生日快乐”,唱完中文,又唱了一遍英文,语调舒缓温柔,犹如绵绵不绝的情话灌入耳中,正当他快要沉醉在那幸福里时,戚时似乎心情不错,音调一转,突然扯着嗓门唱起了《大花轿》(这首歌不在何湛程认知范围内,他是第二天搜了才知道歌名),一句“春天里那个百花鲜,我和那弟弟啊把手牵!”直接就给何湛程听懵逼了。

    那是俩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煲电话粥。

    何湛程又气又笑,光是歌词不足以令他感到羞耻,主要原因出在唱歌的人身上——

    戚时越唱越亢奋,隔着手机都能感到他的激情四射,何湛程却越听越脸红,最后实在承受不住,嚷嚷着让戚时赶紧给他停下来!

    对方坚持唱完那一小节,意犹未尽地哼两声调,笑问他:“满意不,少爷?”

    何湛程不太乐意:“你别老是叫我少爷。”

    对方啧一声:“称呼么,你也可以叫我戚总。”

    何湛程脾气上来:“总你妹!”

    对方不甘示弱:“这边请求切换频道,你去换一下钟覃倪过来。”

    何湛程:“……”

    他晓得对方是嫌他闹,立刻就老实不少。

    他莫名觉得委屈,说:“钟覃倪不在,今天是何湛程过生日。”

    然后缠着对方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俩人互道晚安挂断电话。

    他其实还想听戚时叫他一声“崽儿”,那是戚时对他说过的、最最亲密的称呼,他一个人的专属。

    在那种语境里,戚时扮演的不仅是恋人的角色,那人兼具父亲和兄长,像无所不能的天,毫无底线地疼爱他、纵容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对方的怀里撒泼打滚,无理取闹,而不用担心那人会离开。

    因为他真正的父亲和兄长,无论他怎么使坏惹毛他们,他们都拿他没办法,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为了家族的体面替他收拾一切的烂摊子。

    他不知道在爱情里,如果一个人感觉到累了,他是被允许退出的。

    在获得真正的爱情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爱情。

    这个听起来很虚无的词汇,既不像金钱那样可以牢牢地攥在手里,又不能给予他崇高的荣誉和地位,它仅仅是一种感受,只有放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才有了切实的意义。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他原来早已深深地爱上了那个人。

    **

    茉莉说,她真的很开心能看到他和老板重归于好。

    “你们这么般配,分开太可惜了!”

    客厅桌前,她将小行李箱提到椅子上,手上解着拉链,忍不住感慨了句。

    “是我的问题。”

    何湛程低头用金匙搅动着杯子里的黑咖啡,心里滋味复杂。

    自从戳穿他是钟覃倪之后,戚时好像就没再跟他提过重新交往的事。

    幸而那人还愿意说爱他,不时会给他发一句“最近有点想你”,喝中药那段日子,戚时偶尔也会像个撒娇的小孩,给他发信息抱怨“药好苦”、“不想喝”,把他当做可以倚靠的人去依恋,情况不算太坏。

    “你们两个,哎!”茉莉笑,“他也说都是他的问题。”

    茉莉从行李中提出来一个银色保险箱,手指飞快解开密码锁,但没打开。

    她笑得一脸神秘,把箱子朝他推过来。

    “你的生日礼物,亲自打开看看吧!”

    “什么啊?”

    他嘴角抑制不住扬起,伸手有些期待地掀开箱盖。

    “当当当当——!”茉莉在一旁难掩开心地给他配音。

    一颗清透无暇的高净度宝石,目测约20克拉的海蓝宝,光泽暗幽幽的,仿佛是从宇宙深邃处折射出的蔚蓝光,静谧又神秘,美得令人眩晕窒息。

    旁边长方凹陷格子里摆着这颗海蓝宝的相关资料证件,还有几张著名珠宝设计师为它手绘的戒指、胸针和项链的造型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