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程儿》 那时候,他们镇上的治安并不好,人贩子偷小孩这种事并不稀奇,他哥以为他失踪了,疯了似的到处找他,嗓子都喊哑了。
等他在长街尽头的两元店里玩玩具,听见外面好像是他哥在喊他,慢吞吞地推门出去回应时,他哥就像头浑身着火的野兽,迈着那两条长得跟杀人凶器一样的大长腿,沉着脸朝他走来。
然后二话不说,抬腿冲他肩上给了一脚,直接给他踹飞。
“待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他哥的喉咙像吞了什么铅状物,连声音都发着喑哑的肿。
他摔在雨水淋漓的路面上,哇地一声哭出来,然后气愤不过,倔强地从泥水里爬起来,扭头又要跑。
他哥干脆一把揪住他衣领,拎小鸡似的给他拎在半空,另一手沾着雨水的冰冷手指死死地掐着他的脸,一双猩红的眼睛恨不得瞪穿了他。
“我在跟你说话!我他妈让你待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哪里别去!!听见了吗!”
“呜呜呜呜听见了……”
他当时就决定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哥。
去街上捡瓶子卖破烂睡桥洞底下都不和他哥住。
他一回家就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绝交信,虽然那封信大部分字都用的拼音,但纸面整洁,语气严肃,也算是份正式文件。
但等他义愤填膺地拿着绝交信推门出来,发现他哥正站在客厅门口背对着他脱雨衣,脚边淌了一地的水。
雨衣是半截式的。
夜晚小雨转暴风雨,他哥应该是怕风大把雨伞吹坏,穿着那件小雨衣跑去外面,下面的牛仔裤和板鞋都湿透了。
他有点儿心疼,就冲白天踹他一脚的那狗畜生喊了声“哥”,问他干嘛去了。
他哥抹了把湿淋淋的脸,低头咳嗽几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超大个儿、超级香甜的烤蜜薯递给他。
“掰开,吃中间的,中间的甜,剩下的我吃。”
完犊子。
绝交信从他指缝里滑落到地上。
他又觉得他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第二次,他高中叛逆期。
他十七岁,他哥二十七岁。
他哥在上大学的时候转行做演员了,他为此没少跟他哥吵架。
他哥从小到大学习都贼好,学神级别的那种,随便考考就能甩第二名八十条街的那种,可他哥最后考了本地的大学。
本地的,学费便宜,一所连博士点都没有的破二本师范大学。
他哥的大学,离他的小学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但当时他还小,没意识到他哥为了照顾他放弃多么重要的前途,所以等十年后他上了高中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哥是个混得彻头彻尾的畜生。
他和他哥不一样。
他学习不好,中下游,到了高中更是吊车尾,每当在课堂上各科老师跟他们强调高考成绩、强调考一个好大学的重要性、强调高考改变命运,尤其是能改变他们这种出身小县城的学子们的命运,他不耐烦地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心里闹腾又窝火。
上高中时候,他几乎每隔几天就给他哥打电话。他拿着他哥给他买的最新款手机骂他哥,什么难听的话都讲,然后临挂电话,又开始傻了吧唧地掉眼泪。
他哥一直很沉默。
沉默地听他发疯,沉默地听他哭,最后再风轻云淡毫不在意地说一句“都是陈年往事了,我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
那时候他哥虽然已经在演艺圈闯荡五六年了,但还是个只能接配角戏的十八线小演员。可他哥说十八线小演员也能赚不少钱,比当老师赚钱,让他在老家这边安心学习,还告诉他学习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最后就走体育生。
他哥知道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体能了。
他哥砸了不少钱给他报各种补习班,语数外理化生,画画表演之类的兴趣班也报过,还想着让他考雅思托福,送他出国留学,最后却发现他真的一个都念不下去,英语撑死只能考个及格分,因此判定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类型。
他哥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就说他喜欢运动挺好的,身体健康就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再骂他哥了。
他喜欢去健身房练格斗,一般都是把他哥当做假想敌来揍的。
成天烦躁躁的,他心不在焉,根本学不下去。
他在学校里浪荡度日,他哥奔波于各地接通告、试镜,睡机场、睡车站、没日没夜的工作。
他哥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
他哥这个畜生。
他上高三那年,他哥演了部网剧,据说那部剧的投资方大有来头,本子也好,他哥第一回做了男主角,立刻就从十八线火速蹿红成了三线小明星,赚了不少钱,知名度也提高了,连他身边好多女同学都开始粉他哥了。
他阴郁的心情一下子明快了好多,仿佛身上积压已久的债务终于还清了,尽管他从始至终都没为他哥做过任何事。
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恭喜他哥,没再骂,也没哭,而是真心实意的,祝贺他哥终于成功了。
“哥!”他兴高采烈地说:“你终于熬出头了!你是不是发大财了!赶紧回来给我买新手机!还有游戏机!还有!还有!你给我买世界杯的门票!”
“知道了,”那边声音含笑,“你小子!就算没发财也得给你买啊。”
他哥没有回来。
他哥为了得到主演的角色,和那部剧的投资人睡了。
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甚嚣尘上。
一整周,睁眼,闭眼,他只要一打开手机,屏幕界面就会不断弹出的种种娱乐新闻头条、微博热搜、短视频热搜、营销号剪辑……无一例外,全是他哥的丑闻。
狗仔还上传了他哥和一个人进酒店的像素模糊的视频,虽然在短短几秒之内就被各大平台迅速删除了,但他还是通过别人下载的聊天记录看到了。
看了无数遍。
投资人是个男的。背影瘦瘦高高的,侧脸戴着口罩,开着一辆黑色加长版的商务车,下车的时候,牵住了他哥的手。
他哥也是个男的。
他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恶心。
那种厌恶、憎恨又心疼的感觉再一次重重地压在了心头,他心里恨得喘不过气。
晚上放学,他拎着书包走在路上拨电话,准备再把他哥骂一顿,然后让他哥别演戏了。
他都想好了,他不要上大学了,高中也不想上了,他也不要最新款手机了,不要名牌衣服和书包鞋了,他可以靠端盘子养着他自己和他哥。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没道理永远只有一个人在付出。
路过公交站牌时,他哥接通了电话,他还没开口,就听见人群里有个男生讲了他哥的名字。
他神经敏感得过分,当即止住了脚步。
有个他哥的粉丝在和那个男生吵架,而男生显然是每个人在中学时代都会遇到的那种招人厌类型中的典型,嬉皮笑脸的,故意刺激她,说她是他哥的脑残粉,和他哥一样没底线,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会随便和人睡。
粉丝气得哭出来,冲他吼了一声,说不可能!说那都是营销号为了博眼球恶意捏造的虚假信息,是为了蹭他哥的流量,还说是他哥对家的红眼病粉丝造的谣,还有他哥的公司不好……
随便。
他想。
这事是真是假,随便怎样。
他要让那群人见识见识他哥真正的脑残粉是什么样儿。
他扔了书包,挂了他哥的电话,像当年他哥踹他一样,毫不犹豫地反手抄起脚边的板砖,也迈着一双长得像杀人凶器的大长腿,几步拨开人群冲到那男生面前,蓄足了力,对准他的脸就拍了下去。
噗——!
板砖砸落到人鼻子上,空气中响起鼻梁骨断掉的声音。
人群惊呼尖叫,男生痛得晕厥过去,血溅了他一脸。
他爽了。
事后,他在派出所里见到了他阔别近一年的老哥。
一身典雅贵气的深灰西装,极衬那人高挑身形的黑大衣——还有每次遇到困难,都如救世主一样降临在他眼前的男人。
他哥锃亮的皮鞋比派出所的灯泡还亮,步履匆匆地赶来,风尘仆仆又惊天动地,行走间周身拂过的空气都散发着淡淡奢靡的香水味。
他哥不仅是位成熟稳重的演员,更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夺目的大明星。
他哥经历了这么多事,居然还帅得那么惊天地泣鬼神,他就忍不住想,就算他哥和男的睡又怎样?反正他哥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下面的那个。
他哥花了不少钱和那男生的家长和解,赔得医药费比当年撞死他爸妈的还要多,可那男生的母亲还不依不饶地拽着他哥哭喊、斥责,发了疯似的上手打他。
他哥一如既往地沉默忍受,不反驳半句,直到对方意识到真的骂不动他哥,转过脸来开始骂他,说他是“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小畜生”,他哥那一成不变的、仿佛戴了微笑面具般的和善面孔终于阴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