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很快就到了。

    沉昭微命人封了后院偏殿,又让青萝悄悄去前厅安抚宾客,说她只是临时被母亲唤去处理些府中事务,待会儿便回。

    前厅虽有人觉得奇怪,但今日毕竟是沉府生辰宴,主人家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

    何况轻微与几个沉府丫鬟都稳得住场面,菜宴与表演照旧,顾淮谨虽然皱着眉想去后院看看,却被陆云舟按住了肩。

    「先别乱动。」

    顾淮谨压低声音:「可执礼也不见了。」

    陆云舟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眉心微蹙。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顾淮谨难得没有反驳。

    而后院厢房内,府医替公孙执礼诊脉后,脸色也变了变。

    他先施了几针,又很快开了药方,让人立刻去煎。

    「这香性烈,幸好公孙小姐吸入不多,又及时昏睡过去,否则怕是要伤身。」

    沉昭微站在榻边,指尖微微收紧。

    「可会有后患?」

    府医忙道:「大小姐放心,只要药服下去,再静养一阵,应当无碍。只是今晚不可再受刺激,也不可再闻那香。」

    沉昭微点头。

    「有劳。」

    府医退下后,药也很快送了上来。

    二蛋急得在门外来回打转。

    「沉小姐,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沉昭微端着药碗,看向他。

    「已经施针,府医说无大碍。」

    二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眼眶还有些红。

    「都怪小的没拦住小姐……」

    沉昭微声音很轻。

    「不怪你。」

    若换作她听见公孙执礼出事,只怕也会什么都顾不得,立刻冲过去。

    她低头看向榻上昏睡的人。

    公孙执礼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一些,只是眉心仍皱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沉昭微在榻边坐下,亲自扶起她,舀了一勺药,小心送到她唇边。

    公孙执礼昏沉间似乎皱了皱眉。

    药苦。

    她下意识想躲。

    沉昭微低声哄她:「执礼,喝药。」

    那声音很轻,很柔。

    公孙执礼像是听见了,眉心松了一些,终于乖乖将药咽了下去。

    沉昭微一勺一勺喂完。

    等药碗见底,她才用帕子轻轻替公孙执礼擦去唇边药渍。

    青萝站在旁边,心里又急又酸。

    今日原本是小姐的生辰。

    本该欢欢喜喜的。

    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

    药服下没多久,公孙执礼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记忆还停留在偏殿里那股甜腻的香、扑过来的男人,以及沉昭微惊慌的声音。

    下一刻,她猛地坐起身。

    「昭微!」

    沉昭微立刻扶住她。

    「执礼,我在这。」

    公孙执礼像是终于听见她的声音,猛地转头看过去。

    沉昭微好端端坐在她身旁。

    衣裳整齐,脸色虽有些白,却没有受伤。

    公孙执礼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

    她抓得有些急,掌心还带着退烧后的薄汗。

    沉昭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蓦地软了一下。

    这人明明自己中了那样的香。

    醒来第一句,却还是在找她。

    沉昭微声音不自觉柔了些。

    「我没事。」

    她反握住公孙执礼的手。

    「你呢?你怎么样?」

    公孙执礼茫然了一瞬。

    对哦。

    有事的好像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感觉了一下头。

    还有些晕。

    后颈也疼。

    像被人狠狠敲过。

    公孙执礼:「……」

    她想起来了。

    她好像被打晕了。

    还是在沉昭微面前。

    公孙执礼表情微妙了一瞬,最后干巴巴道:「我……我没事。」

    沉昭微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问。

    可最先问出口的,却不是那香,也不是偏殿。

    而是——

    「你怎么突然跑来后院了?」

    公孙执礼立刻道:「有人告诉我你出事了。」

    她眉头皱起。

    「我听见就赶来了。」

    沉昭微抿了抿唇。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难想像公孙执礼听见自己出事时会是什么模样。

    难怪那人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便直接冲进那间房。

    明明她这些日子一直躲着自己。

    可听见自己有危险,还是什么都顾不得。

    沉昭微看着公孙执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委屈。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担心她。

    明明会为她失控。

    明明那日也曾想靠近她。

    可为什么又要退回去?

    她没有立刻告诉公孙执礼沉若兰的事。

    那些肮脏算计,待会儿自有她父亲处置。

    此刻,她只想问公孙执礼。

    问她真正想问的那件事。

    沉昭微安静看着她,忽然道:「执礼,你是不是在躲我?」

    公孙执礼愣住。

    她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

    上一刻还在问后院偏殿,下一刻就直接到了她这些天最想逃避的地方。

    她下意识移开眼。

    「我……」

    沉昭微没有给她含糊的机会。

    「你还是想跟我退婚吗?」

    公孙执礼心口一紧。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退婚。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出口了。

    可这两个字一直藏在她心里。

    像一道门。

    她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沉昭微看着她的沉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公孙执礼看见了。

    她心里一疼。

    可也正因为疼,她更不能随便说一句「不是」。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动,就把沉昭微推进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

    「昭微,你应该再想清楚。」

    沉昭微睫毛微微一颤。

    公孙执礼避开她的视线,却还是说了下去。

    「你以前并不喜欢我。」

    「或许只是因为我变得比较不同,所以你一时动摇。」

    她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是在说服沉昭微,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世界很大,你日后还会遇见许多人。」

    「不该这么快把自己的一生定下来。」

    沉昭微怔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公孙执礼会说自己太忙。

    会说那日太突然。

    会说自己没有准备好。

    甚至也想过公孙执礼或许真的仍想退婚。

    可她没有想到,公孙执礼会说这些。

    她竟然是想让她多看看其他人。

    让她不要这么快定下一生。

    沉昭微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委屈。

    不悦。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她明明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可公孙执礼却仍觉得她只是一时动摇。

    甚至替她把未来想得那么远。

    远到把她自己从那个未来里摘了出去。

    沉昭微安静看着公孙执礼。

    看了很久。

    然后,她很温顺地笑了一下。

    那笑太乖了。

    乖得不像她。

    「执礼说得对。」

    公孙执礼心口猛地一沉。

    沉昭微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没有情绪。

    「昭微会好好想清楚的。」

    公孙执礼忽然有些后悔。

    她明明是想保护沉昭微。

    可看见沉昭微这样笑,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亲手把人推远了。

    「昭微……」

    她想说些什么。

    可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

    难道说,我只是怕有一天我不在了?

    难道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敢对你负责?

    哪一句都不能说。

    哪一句说出口,都只会更荒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沉廷璋终于赶来了。

    人还未进门,声音已经沉沉传来。

    「昭微。」

    房门被推开。

    沉廷璋一进来,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公孙执礼身上,又看向沉昭微。

    他的脸色比平日阴沉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沉昭微站起身。

    她原本还泛红的眼尾,已经在瞬间压了下去。

    再抬眸时,她又成了那个端方冷静的沉家嫡女。

    她看向公孙执礼,声音温和,却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距离。

    「你先在这里休息。」

    「昭微还有事要处理。」

    公孙执礼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沉昭微,心里闷得厉害。

    可她知道,此刻不是再说那些话的时候。

    她低声道:「好。」

    沉昭微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沉廷璋。

    「父亲,女儿有话要同您说。」

    沉廷璋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来书房。」

    沉昭微点头。

    「是。」

    她跟着沉廷璋离开前,没有再回头。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公孙执礼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后颈还疼着,头也仍有些晕。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那点忽然空下来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沉昭微还握着。

    现在没有了。

    公孙执礼闭了闭眼。

    她明明是为沉昭微好。

    可为什么……

    心里会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