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打

作品:《小满(年上)

    所有事情都要提前做准备。

    正所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有春种才能秋收。

    但在沉确眼里,中秋和国庆还早着呢,远没到放假的时候,可梁应方竟然已经忙起来了。他最近回家晚,总让她别等着,有时候连饭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出去接了个电话。

    那天中午,二人吃完饭后,沉确照旧往沙发上一倒,等那点饭后发晕的劲儿过去,才抱着抱枕往他书房门口一站。

    “怎么了?”他抬了抬眼。

    沉确有一大堆问题,她想了想。

    “你们不放假吗?”

    “连国庆也要上班吗?”

    “那月饼谁发?”

    “你们单位发不发水果?”

    “值班有加班费吗?”

    梁应方沉默了一下。

    他一边看文件,没抬头,一边回答。

    “看安排。”

    “可能有一天。”

    “不一定。”

    “发。”

    “你想吃什么馅?”

    沉确立刻说道:“蛋黄莲蓉。”

    梁应方:“嗯。”

    她又补:“但不要太甜。”

    梁应方:“知道。”

    她大功告成似的,又抱着抱枕,心情很好地走了。

    梁应方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会儿,不觉笑了笑。

    小没良心的。

    那天晚上,梁应方回来得有点晚。

    门开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灯却留着。

    沉确本来窝在沙发里看书,听见动静,就把书一合,跑到门口。她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扑过去,只见他肩有点沉,领口松了一点,仿佛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疲惫。

    沉确看着他,忽然,指着沙发的位置,语气非常自然:“快去躺下。”

    梁应方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意外,也有一点“你又想干什么”的意思。

    沉确立刻很正经地补充:“我给你按按。”

    梁应方没动,像是根本不信。

    “你还会这个?”

    沉确一下子不服气了:“我这个人的人生信条就是——多学一门手艺,就多一碗饭吃。技多不压身,懂不懂?”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

    沉确已经跑到沙发上坐好了,冲他招手:“你快点儿。”

    梁应方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确皱眉:“你这样怎么按?”

    梁应方看她一眼。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催促道:“快点嘛,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人按。”

    梁应方最终还是顺了她的意。他往后靠了靠,躺过去一点,头偏在她腿边。

    她的手慢慢搭了上去,先试着按了按他的肩,拇指一点点往下,她手心暖,力道也稳,倒真有几分熟练。

    她慢慢说道。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天天腰疼,所以周五放学就跟朋友去按按摩,有个阿姨的手法可好了,我偷师了好久。”

    梁应方低低“嗯”了一声。

    “再说了,我还会给我家里人按呢。”她说得郑重,像是在证明自己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多年经验。

    “我妈说我按得挺好的。”

    梁应方微阖着眼,带着笑:“是吗?”

    “你不要不信,”沉确“嘁”了一声,很有架势地教育他,“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就是不爱动。天天低头看文件,肩颈迟早出问题。”

    “你懂得还不少。”

    “那当然,”沉确得意起来。

    按到他肩颈那一处时,她却忽然皱眉,“啧”了一下。

    “你这里好硬啊。”

    梁应方闭着眼,语气淡淡的:“你这话听着不太像按摩。”

    沉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朵“腾”地热了,用力拍在他身上。

    “你有病啊!我说你肩膀!”

    梁应方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像是被她惹笑了。

    沉确被他看得有点心热,故意用了点劲儿:“别说话,影响我发挥。”

    她不再理他,专心致志地顺着肩颈往下揉,她身上穿着软绵绵的睡衣,发尾偶尔垂下来,蹭到他颈侧,带一点洗过澡后的石榴香。

    想他最近是真的累,沉确心里总记挂着他。

    或许也是心疼。

    梁应方也没有说话,又阖上双眼,肩背慢慢松下来。屋里灯光低,沙发旁只亮着一盏小灯,暖光温柔,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一点点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沉确忽然小声说:“以后你累了,就跟我说。”

    梁应方睁开眼。

    她还在低头替他按肩,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自顾自道:“我可以给你按。”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收费也行。”

    梁应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怎么收?”

    沉确想了想。

    “一次……一块钱?”

    “这么便宜。”

    “友情价。”

    梁应方笑了笑。

    她在他身后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肩。

    “不过你不要总这么累。”

    她认真道:“你要多活动活动肩颈,不然老了会很难受。”

    梁应方抬眼看她。

    沉确说完才反应过来,立刻找补:“我不是说你老啊。”

    “嗯。”

    “我是说以后我帮你揉揉肩。”

    她笑着,讨饶般地亲了他一下。

    然而他该忙还是忙。有一天甚至连家都没回,沉确洗完澡了躺在床上,一个人睡,头一回发现屋里其实挺空落落的,她甚至还有点怕黑,开了小夜灯也怕。

    第二天上学也心不在焉的。连吴玥找她玩,她都趴在桌子上,提不起劲来。

    “怎么了?”吴玥问。

    沉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好无聊啊。”

    吴玥笑她每天上完了课都不见人影,窝在家里,当然无聊。

    沉确又在心里无可奈何地长叹。

    她敢不回家嘛?

    梁应方给她定了门禁,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去,要不然,她那屁股就别想要了。

    想她来北京就是为了畅玩一通,不负大好年华。这下倒好,梁应方管得比她妈还严,她妈妈定的门禁还是九点半呢。

    吴玥见她这样唉声叹气,想了想,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沉确听完“啊”了一声:“这能行吗?”

    她诚诚恳恳地说:“我有点不敢。”况且万一打电话查岗怎么办?

    吴玥估计是觉得她太没出息了,说她傻,眨了眨眼,笑眯眯的:“有我在呀,我可以帮你作证。”

    “……嘶。”

    沉确若有所思起来。

    中午她照旧回家吃饭。门一开,她先是换好了鞋,又把书包随手往椅子上一放,却见梁应方居然在家。

    “去洗手,等会儿吃饭。”他随口道。

    沉确还挺惊讶的,想不到他居然在家,看他的样子,今天似乎不是很忙。

    饭桌上很安静,沉确低头扒饭,只偶尔抬头瞟过去一眼。

    他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正低头盛汤。沉确先是扒了两口饭,压了压阵脚,才轻轻清了清嗓子。

    “梁应方。”

    “嗯?”

    他抬眼看她。

    “我今天……想去同学家住一晚。”

    梁应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

    沉确赶紧补充:“不是随便去的。是我们约好了,明天早上去看升国旗。”

    “升国旗?”

    “嗯,”她点头点得很认真,“我以前看过一次,但是去晚了,人特别多,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人头。真的,全是人头。”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继续道:“所以这次我们说好了,今天晚上先去同学家住,等夜里再一起过去。四个人,都是女生。”

    梁应方看着她。

    沉确被他看得后背一点点发紧,筷子也慢下来。

    “真的都是女生,”她又强调了一遍,“而且明天正好周末,没有课。看完以后我就回来,回来还能补觉。”

    梁应方问:“哪个同学?”

    “吴玥。”

    她说完,又怕他不知道,补道:“就是之前那个,我调寝的时候,帮我说过话的。”

    “住哪儿?”

    沉确报了一个大概的地方,又立刻说:“她说她家里人在,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梁应方仍旧没有表态。

    他看她一会儿:“怎么突然想去?”

    沉确一怔。

    她当然可以继续说升国旗,说四个女生,说周末,说早去才能看得见。可这些话方才都说完了,再说一遍,就显得更像借口。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又没吃,过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想去嘛。”

    梁应方没说话。

    沉确心里忽然有点委屈,又觉得这委屈没来由。她明明只是要去同学家住一晚,又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可被他这样一问,倒像她真的犯了什么错。

    她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一点:“你最近不是老不在家嘛。”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挺无聊的,”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那么大个房子,晚上又安静……”

    “我也不是怕啊,也不是说你不该忙,我就是……就是觉得一个人在家没什么意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出息。说完,她赶紧夹了一块菜塞进嘴里。

    良久,梁应方终于道:“想去?”

    沉确嚼东西的动作停住,点了点头。

    “真想去?”

    她又点头。

    “可以。”他说。

    沉确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得太明显,梁应方已经继续往下说:“地址写给我。到她家以后打电话,明天出门前打电话,看完以后再打电话。手机不要关机,不要一个人乱走。”

    沉确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见没?”他问。

    沉确立刻点头如捣蒜:“嗯嗯,听见了!”

    她终于高兴了,心满意足,低头吃了两口饭,终于还是没压住,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梁应方看见了,没拆穿。

    饭桌安静了片刻,沉确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那如果明天看完太困了,我中午再回来行吗?”

    梁应方抬眼。

    沉确立刻低头:“我开玩笑的。”

    夜里,更深露水。

    他今晚回来得算早,但家中只有他一人。

    他先是去了书房,处理一点文件。

    按理说,这样的时候,安静,夜深,效率更高。可他看了几页,忽然停了一下,往门口那里看了一眼。

    想来习惯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这房子一直都是他一个人住,如今她只住进来没几天,他却已经习惯有人在门口探头问“我可以进来吗”,嘴上说不打扰,实际坐在旁边翻两页书就开始叹气。

    可今晚没有。

    她刚刚打了电话过来,身边有女孩子笑闹。

    她说:“我到了。”

    “嗯。”

    “你回家了吗?”

    “回了。”

    “……哦,”然后又补,“我看完就回来。”

    “知道。”

    然后他也补了一句:“早点回家,有事打电话给我。”

    电话挂了以后,他拿着手机站一会儿。

    最后他洗漱睡觉。

    屋子里确实太安静了。

    他心想,明天她看完升旗,大概会很困,回来以后肯定要补觉。也许还会跟他说人很多,冷,站得脚酸,吴玥骗人,说什么好玩,结果凌晨起来困死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无奈似的笑叹了一声。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大了,总该有自己的想法,要和朋友出去,也许要说些悄悄话。

    等明天回来,先睡一会儿,睡醒了,正好让阿姨再做些她喜欢吃的。

    梁应方这样计划着。

    夜渐渐深了。

    促织声一阵一阵的。

    大约凌晨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一向浅眠,响了几声后,他醒来,看见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对面的声音一下子传进他耳中。

    “梁应方……”

    是沉确,但带着哭腔。

    他整个人一静,彻底清醒了。

    “我错了。

    她哭得厉害,话断断续续。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