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

    掌心的温度,似乎真的传达到了严胜的梦里。他眉头渐渐舒展,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缘一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兄长的睡颜。月光落在严胜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

    缘一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发烫。

    他的兄长,从来都不是什么冷漠的人。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展露给任何人看。他只是太执着了,执着到将“赢过缘一”当成了自己一生的目标,却忘了,在他追逐的路上,还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陪着他。

    这一夜,缘一几乎没怎么睡。他就这么守着严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卧房,落在严胜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他刚想起身,却感觉腰间传来一阵重量,低头一看,缘一的手臂正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贴在他的背上,睡得正香。

    严胜的嘴角抽了抽,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什么时候,对这个弟弟这么放纵了?放纵到他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粘着自己,抱着自己睡觉?

    严胜轻轻掰开缘一的手,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他起身下床,穿上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将整个院落都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片纯白,干净得不像话。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严胜走到院子中央的亭子里,坐下,目光望着远处,眼底一片平静,却又藏着无尽的波澜。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像。亭外的积雪反射着天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苍白,额角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竟带着一丝妖异的美感。

    缘一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猛地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刚推开房门,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可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在院子里一扫,便看到了那个坐在亭子里的身影。

    缘一的脚步顿住了。

    雪后的清晨,阳光正好,亭子里的人穿着紫色的羽织,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望着远方的山峦,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已经超脱了尘世的所有羁绊。

    缘一的心,猛地一沉。

    他突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兄长,随时都会离开。离开这个院子,离开他的身边,去往一个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此刻的严胜,就像天上的神明,不沾染人世间的一丝尘土,让他心慌。

    缘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却又忍不住快步跑了过去。他回屋拿了一件加绒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走到严胜身后,轻轻为他披了上去。披风的绒毛蹭过严胜的脖颈,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严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缘一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亭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缘一不知道兄长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陪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在兄长苦练刀法的间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身影。

    时光,就这么在这份安静中,缓缓流淌。

    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落,严胜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缘一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那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严胜的心底,又是一阵柔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平淡:“走吧,该吃午饭了。”

    缘一立刻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像个乖巧的小尾巴。

    午饭是严胜亲手做的。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缘一还愣了一下。自打入了鬼杀队,兄长便一心扑在练刀上,几乎从未下过厨。严胜看他呆站在门口的样子,皱了皱眉:“站着干什么?进来帮忙烧火。”

    缘一立刻反应过来,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烟火气很浓,严胜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切着菜。他的刀法依旧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缘一则蹲在灶膛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严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从未散去。

    严胜做的都是些简单的菜,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缘一的眼睛都亮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眉眼弯成了月牙:“好吃。兄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严胜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弟弟吃饭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在他们年少的时候,那时的缘一,也是这样,捧着一碗米饭,吃得满脸都是,然后被他擦掉嘴角的饭粒。

    那些记忆,像是尘封已久的画卷,在此刻,缓缓展开。

    严胜看着吃得起劲的缘一,轻轻开口:“缘一。”

    缘一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应道:“兄长,缘一在。”

    严胜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色平静:“晚上,带我去见珠世。”

    缘一的动作顿了顿,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应道:“好的兄长。”

    严胜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样子,心底软了几分。

    缘一,总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无条件地支持。

    夜幕降临的时候,缘一带着严胜出发了。

    珠世住在一个偏僻的镇子上,远离尘嚣,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两人踏着夜色,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无话。

    终于到了镇上,缘一带着严胜走到一间房屋前,停下了脚步。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珠世小姐,我与兄长前来拜访。”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露出了珠世那张温婉的脸。她穿着素色的和服,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眼底带着一丝警惕,看到缘一和严胜时,才渐渐放松下来。“严胜先生,缘一先生,快请进。”她侧身,将两人迎了进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几张木椅,墙角的架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珠世为两人倒了热茶,坐在对面,温和地笑了笑:“两位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严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缘一,声音平静:“缘一,能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缘一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兄长……”

    严胜看着他的样子,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就一会。很快就好。”

    缘一看着兄长眼底的坚定,终究是舍不得拒绝。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却一口也没有喝。

    严胜看着他乖乖坐下,这才转过头,看向珠世。

    珠世会意,指了指里间的房门:“去那里聊吧,比较安静。”

    严胜点了点头,跟着珠世走进了内室。

    珠世引着他坐到桌子旁边,为他重新倒了一杯茶:“严胜先生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严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将觉醒斑纹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事实,一字一句地叙述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可握着茶杯的手,却早已暴露他心中的不平静。

    珠世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着严胜,眼底满是遗憾:“严胜先生知道原因吗?”

    “鬼杀队的医师说,可能是因为强行觉醒斑纹,导致内脏衰竭,透支了生命。”严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头,看向珠世,“珠世小姐,你……,可有办法?”

    珠世沉默了,她看着严胜年轻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果是因为强行觉醒斑纹导致的生命透支,以现今我的医术,无法解决。斑纹的力量强大,代价就不会小。”

    “无法解决……”严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凉。

    难道,他真的只能等着,等着二十五岁那年,走向死亡吗?难道他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吗?

    严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珠世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许久。突然,她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向严胜,“或许还有一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