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少年站在,额发遮住压低的眉眼,投下深深的阴影。

    “与正道为敌?”

    这些言论,让楚衔兰一瞬间觉得荒谬无比,他想起自己之前有多天真,心中苦笑,唉,自己还是被师尊保护得太好了。

    楚衔兰淡淡道:“什么正道,忘恩负义的正道么?你们不要忘了,此刻不少人能活着站在这里,是因我师尊曾保护过你们。”

    一句话戳破了许多人的痛点,他们涨红着脸,不想承认自己受过半妖的恩泽。

    有人怒叱道:“这些话轮不到你说!”

    “我就要说,我师尊为修仙界做过多少有功之事,你们心里没数吗?就因为血脉偏见,你们便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你们口中的正道,不做也罢!”

    说完,低喝一声:

    “炎灵!”

    炎灵早就等不及了,四个蹄子脚感火热,在一众惊呼之中,红影闪过,火焰烈马横空出世,落在少年身边。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楚衔兰不会一味沉浸在绝望的情绪里,瞬间把所有干扰视野的法器全都朝前面扔了出去,刺目的光芒在人群闪烁。

    “抱歉,师尊!”趁这间隙,他深吸一口气抱住满脸惊愕的弈尘,把尾巴卷了卷,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在炎灵背后。

    ……呃,没想到,师尊尾巴的触感还挺特别的。

    至于此举会不会惹师尊生气,这些事都放在以后再说吧。反正从小到大,他这逆徒惹师尊生气的事干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师徒缘分不会到此为止!

    毕竟,倘若今天受到千夫所指的人是他,师尊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要试过才知道。

    一拍马屁,直接起飞。

    “不好!”

    “他们要跑,不能让他们走!”

    众道大惊失色,绝不能放虎归山,弈尘这样强大的半妖要是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对!他们不是忘恩负义,再怎么说那也是半妖,错就是错,这叫什么颠倒黑白!这叫正道的光!

    许多人大义凛然,祭出法器,一个接一个围过来,灵力涌动,在季冉的指挥下,皇城守卫也飞身而出。

    就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的火鞭断绝众人的去路,震开一圈灼热的气浪。

    楚衔兰惊讶道,“小师叔!”

    魏烬挡在路中间,红衣猎猎,他对楚衔兰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

    楚衔兰读懂了,微微愣住。

    被火鞭误伤的修士十分愤怒,指着魏烬大骂:“啊啊啊!你们太乙宗是要造反不成!”

    魏烬眯眼笑道,“不顺你的意,不做大义灭亲之举,就叫造反?”

    一天天的都是些半妖的破事,搞得连徒弟都跑了。

    魏烬真是烦透了啊,随手卷起人就抽。

    有些正道看傻了,没想到太乙宗会是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几个长老忍不住质疑裴方安:“安和仙君,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快管管你的两个师弟,做点什么吧!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方安心想我能管什么。

    要是能管得住,还会有今天吗。

    裴方安显得疲惫苍老,闭了闭眼,然后握住扇子义愤填膺道:“事已至此,我只能代替掌门把他们全都逐出太乙宗,以此平息众道怒火!!”

    逐,都可以逐。

    反正之后再召就是了。

    追杀师徒二人的队伍里混着许多门派,唯独天剑门和玄阳宗没有动。

    何门主瞥了眼快要炸毛的儿子,手背在身后,抬脚随意踹出。

    何竟玄就这样跌跌撞撞奔向人群里,又一不小心砍到了几个追杀楚衔兰的正道。

    季扶摇人没动,伞却动了。

    天凰伞在半空划出弧度,替他们挡了一瞬追来的术法。

    漱玉仙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沾上就是一身腥,并不赞同季扶摇掺和这些事,玄阳宗不参与讨伐,置身事外才是最优的选择。

    刚要开口制止,就听季扶摇沉声道:“师尊,也许我辈修道,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漱玉仙姑叹了口气。

    半妖终究是修真界之敌,此刻选择保持沉默的门派只是少数,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冲上前阻拦。

    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炎灵狂奔的步伐愈发艰难。

    突然,前方又涌出一批整齐列阵的修士来,那是被季冉指挥,绕路包抄的皇家的守卫。

    眼看即将迎面相撞,楚衔兰瞳孔骤缩。

    霎时间,属于大乘期灵力威压盖了下来。

    绝对的力量,让天地间都安静。

    “诶,你们这么热闹是在玩儿什么呢?”

    随着那道深青色身影轻快落下,楚衔兰的心情无法形容,几乎快要眼含热泪。

    “师祖!!”

    第143章 三天不许吃点心

    指月真人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全场针落可闻。

    面对修仙界目前已知唯一的大乘期剑修,对上这个比半妖还更像怪物的女人,境阶辗轧,众人连抬头仰望的余地都没有。

    两极反转。

    老祖闭关不可怕,就怕老祖爱溜达。

    楚衔兰被强者带来的莫大安全感笼罩,紧绷的心终于松动。

    指月真人动了动手指头,散去一小部分威压,女修叉着腰,低头看向浑身是血的徒弟,又看看满脸脏兮兮的小徒孙,一副被欺负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怜样儿!

    指月真人手抵在额头,心里真的很纳闷,“怎么搞的?”

    可不是吗,楚衔兰也想问。

    怎么搞的!?情况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脑子都快想破了!

    但很快,楚衔兰想起师尊现在还是半妖化形的姿态,哪怕面对的是大乘期的师祖,也下意识做出了保护的动作。

    毕竟在楚衔兰的视角里,他不知道指月真人是否清楚师尊的身份。

    坚定的动作自然被指月真人察觉到了,她挑眉看向一言不发的弈尘。

    指月真人稍作静默,然后微微一笑,眼中有些无奈温柔。

    这下总算安心了吧?

    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苦大仇深,怕这些年所建立的信任和感情崩塌,怕徒弟知道真相后会怕你、躲你、离开你。

    结果呢,就这么点事儿呗。

    到了指月真人这般修为,早已通晓有些天命是不可违的,人人都有命中的劫数,无法避免,却未必不能跨越。

    活着,哪能没几个绊脚石。

    封印压得住血脉,压不住天命。

    因此,对于弈尘身份曝光的这一日,她毫无意外。

    天命难违,倘若天命之外还有变数呢?

    你本该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偏偏这个变数令你枯木逢春,使你泊岸停靠。

    你以为自己会坠入泥潭,他偏偏拼命将你捧起,不让你沾染尘埃。

    弟子不必不如师。

    弈尘,他比你更能接纳你自己。

    指月真人想到这里,慈祥地拍了拍小徒孙的肩,“乖了乖了。”咋这么招人疼呐。

    那边,魏烬不再反复抽人。眼珠子转了转,就把火鞭往地上一丢,远远朝指月真人告状:“师尊,他们几个都打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上一秒还在挨打的几个修士:??

    你再说一遍谁打谁?

    “哪几个啊?”指月真人转头,声音轻快,意味不明。

    “噢,这个,那个,还有那边的——”魏烬大点兵。

    被点名的修士毛骨悚然。

    他们看起来还算正常,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小烬啊!别胡闹,”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裴方安只想求师弟少说几句,“掌门,您听我来说吧,就是……”

    然而事情经过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裴方安说话太啰嗦,越说越长,越说越绕,半天没说到重点,指月真人听得头疼,“啧”了一声。

    这会儿在场许多人都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被庞然大物压住,本就难受,还要被迫听太乙宗拉家常聊闲话。

    “真人!半妖之事关乎修仙界的安危,您万万不可糊涂啊!”有人忍不住出声劝说。

    眼下太乙宗立场不明,众道担心指月真人会乱来。

    她行事随性古怪,若铁了心要护短,谁能拦得住?

    可是打不过啊。

    不能动手,那就动嘴。

    “指月真人!霁雪仙君是半妖啊,所有人都看见了!”

    “恳请真人清理门户!”

    “对!半妖不可留,大局为重,恳请真人务必清理门户!”

    下一秒,空中雷电翻腾,紫雷宛如通天神柱,从天而降。

    那雷没有劈向任何人,只是落在人群中央,炸响之声震慑心灵贯穿耳膜,令人回想起渡劫时经历的恐怖天雷,冲击力可想而知。

    毫无疑问,倘若劈在肉身,只会连渣都不剩。